在整理上一篇《重陽仙道考》的典籍時,無意間翻檢到幾筆關於西方深秋歲時的資料。回望月曆才猛然察覺,原來東方的重陽登高與西方的萬聖夜,在時序上竟挨得如此接近。這引起了我深入翻查古老文獻的興趣——除了梳理這場東西方深秋防禦的文化,說不定,還能為接下來的小說創作沉澱一批有趣的背景素材。
每逢公曆十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全球各大城市的櫥窗與街巷便會被塑膠南瓜燈、骷髏骨架與橘黑相間的糖果紙所淹沒。在現代消費主義與流行文化的包裝下,「萬聖節(Halloween)」已被簡化為一場孩童挨家挨戶討糖的歡樂化裝舞會。
若將覆蓋在狂歡表層的消費糖霜刮去,沿著歷史文獻與宗教人類學的脈絡回溯兩千餘年,這場節慶的原始面貌,實則是一場人類在面對天地肅殺、季節交替時,所展開的嚴肅「跨界談判」與生存博弈。
在愛爾蘭與蘇格蘭的古凱爾特(Celtic)世界裡,這一夜被稱為薩溫節(Samhain,古愛爾蘭語發音近乎 Sow-in,意為「夏末」)。它從來不是一場無拘無束的嘉年華,而是現實秩序停滯、幽冥縫隙徹底洞開的危險臨界點。
夏末的熄火與德魯伊的社會秩序
在古凱爾特人的泛靈信仰與曆法體系中,時間並非單向流逝的直線,而是周而復始的雙重圓環。凱爾特人將一年清晰地切割為象徵光明與生長的光明半年(五月一日貝爾坦節 Beltaine 起始),以及象徵黑暗、嚴寒與沉潛的黑暗半年(十一月一日薩溫節 Samhain 起始)。
十月三十一日日落至十一月一日日落之間,被視為「不屬於舊歲,亦未列入新年」的時間裂隙(Liminal Time)。此時自然規律短暫停頓,物理世界與彼世(Otherworld,精靈與亡魂居所)之間的維度界線變得極度脆弱。
這種由祭司階層主導的深秋儀式,折射出古代凱爾特社會嚴密的組織秩序。在歐陸方面,古羅馬統帥尤利烏斯·凱撒(Julius Caesar)在《高盧戰記》卷六中,以政治軍事視角記錄了高盧德魯伊(Druid)階層如何藉由宗教特權掌握司法與社會制裁權:
「德魯伊參與一切公私祭祀,掌管各類司法裁判……若有任何人或氏族不遵從其判決,便會被剝奪參與宗教祭典之權利。此等被開除教籍者被視為不敬不赦之徒,眾人皆避而遠之,恐遭其晦氣沾染……」——《高盧戰記》卷六第十三節 [1]
與此同時,在海島凱爾特的愛爾蘭傳統中,中世紀文獻如《科馬克詞彙表》(Sanas Cormaic)以及後世基廷《愛爾蘭史》(Foras Feasa ar Éirinn)所輯錄的古老記憶 [2],則保留了另一層面向的集體儀軌:深秋薩溫之際,各戶需熄滅舊火,由德魯伊祭司於神聖的提拉克塔山(Hill of Ward / Tlachtga)燃起祭祀聖火,平民再迎請祝禱過的新火種重燃自家壁爐。兩相參照可見,無論是歐陸高盧的宗教破門權,還是海島愛爾蘭的迎取新火,德魯伊皆在深冬降臨的關口,透過神聖儀軌強化了對部族秩序與生活資源的協調權威。
在阿爾斯特史詩群(Ulster Cycle)的代表作《奪牛長征記》(Táin Bó Cúailnge)與諸多早期傳奇中,薩溫節常被設為故事的重要轉折節點 [3]。在這一夜,凡俗世界與隱匿於丘冢(Sídhe)的彼世之間界線消融,神靈、精靈與異界生靈異常活躍,部族英雄往往在夜幕中遭遇超自然的試煉與宿命交錯。走出聚落的人們披戴獸皮、以灰燼塗抹面容——這便是後世「化裝變裝(Guising)」的雛形:藉由隱匿個體特徵、模仿異界存在,在混沌不明的夜色中尋求庇護與安寧。
流浪者「傑克」與靈魂談判
今天大眾所熟知的橘色南瓜燈(Jack-o'-lantern),實為十九世紀中葉愛爾蘭大饑荒移民抵達北美大陸後,因發現美洲南瓜質地鬆軟、體積碩大且易於雕刻而做出的「在地化改良」[7]。在古代愛爾蘭與蘇格蘭高地上,古人手中捧著的,是一顆顆被掏空、雕刻出猙獰怪臉的蕪菁(Turnip,西方傳統大頭菜)或甜菜根。
如果雕刻過生蕪菁就會明白,這種根莖植物纖維極硬,古人用粗糙的鐵刀挖出空腔並刻上孔洞,那種凹凸不平、透著蠟燭微光的質感,遠比現代圓潤對稱的橘色南瓜更具備一種原始、粗糲的威懾感。在內部置入泥炭煤塊或牛脂蠟燭後,微光在荒原薄霧中猶如慘白的人面浮動。
民間傳奇將其歸因於「流浪者傑克(Stingy Jack)」,一個憑藉狡詐算計兩度困住惡魔、導致死後天堂拒收、地獄不納的鐵匠。惡魔最後僅擲給他一塊地獄永不熄滅的紅炭,傑克將炭火置於隨身的蕪菁中,提著這盞微光在陰陽邊界的永夜中流浪。
剝除道德寓言的表象,從民俗信仰的深層結構考證,蕪菁燈具備精密的雙重防禦機制:
- 導引與拒止的雙重屏障:它被置於村口矮石牆與家門門檻(Threshold),既為家族中歸來的逝者照亮引路,又以猙獰的面相化作厭勝物,恫嚇徘徊於沼澤的荒野凶煞。
- 門檻上的物資贖買(Food Offering):古村民會在門外放置盛有燕麥餅、麥酒與清水的陶碗,供行經的異界靈體取用。這套「以物換取安寧」的民俗邏輯,至中世紀轉化為貧民與流浪孩童在萬聖潮(Hallowtide)挨家挨戶唱誦聖詩、換取「靈魂蛋糕(Soul Cake)」的儀式,並最終沉澱為今日一句世俗化的「不給糖就搗蛋(Trick or Treat)」。
從薩溫節到中元施孤與費長房重陽避疫
橫向對照不同古代文明在面對深秋肅殺與亡靈恐懼時的防禦行為,我們會發現人類在精神象徵與生存恐懼上的驚人共鳴。在構思奇幻或歷史故事時,我們常尋找不同文明的隱秘交匯點;東方的「陰陽消長、陽極生陰」,與凱爾特的「光明半年過渡至黑暗半年」,兩者跨越歐亞大陸的驚人同步,正是人類集體潛意識對天地節奏最真實的映射。
1. 邊界維度的重合:薩溫節與中元地官赦罪
凱爾特薩溫節(十月三十一日),在時空結構上對應了東方的農曆七月中元節(鬼門啟閉)。兩者皆奠基於「陰陽臨界、維度重合」的集體危機感。東方道教的中元地官赦罪、佛教放河燈與「瑜伽焰口施食」,以米糧水露普度十方無祀孤魂,與西方在門前擺放糕餅、燃燒篝火撫慰異界跨界者(Aos Sí)的心理機制如出一轍。
2. 肅殺避厄的對勘:費長房的重陽方術
在季節節點的自然環境上,農曆九月初九的重陽節,同樣處於陽氣衰竭、陰氣漸長的深秋寒降期。東晉干寶在《搜神記》卷一中記錄了東漢汝南費長房傳授弟子桓景避疫的關鍵方術:
「汝南桓景隨費長房游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厄,急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其言,舉家登山。夕還,見雞狗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搜神記》卷一 [4]
南朝宋范曄在《後漢書·方術列傳》中亦保留了費長房方術的身影 [5];而梁代宗懍《荊楚歲時記》則進一步證實,至六朝時期,佩茱萸、飲菊酒、宴會登高已成為長江中游荊楚一帶深秋時節固定的禳災避凶民俗 [6]。
費長房的方術本質,並非後世儒家所提倡的悠閒賞菊,而是一套嚴格的「空間隔離避疫體系」:
- 立體避禍:舉家撤離低窪濕熱、易滋生疫病的聚落村莊,登上通風高爽的山嶺(「登高」)。
- 藥理屏障:佩戴氣味辛烈、具備抑菌驅蟲特性的吳茱萸(「絳囊盛茱萸」)。
- 生理防護:飲用微寒解毒的菊花酒中和深秋燥氣(「飲菊花酒」)。
東西方古人皆在十月深秋感知到了氣溫驟降、牲畜易亡與疾病蔓延的威脅。凱爾特人用神聖篝火、塗灰變裝與蕪菁燈組建生存防線;東方先民則以登高避險、茱萸佩囊與菊花酒完成禳災儀軌。這絕非巧合,而是人類在缺乏現代微生物學認知前,依憑直覺經驗建立的生存防護閉環。
在消費主義之外重拾對生命的敬畏
西元八世紀,教宗額我略三世(Gregory III)將諸聖節(All Saints' Day)正式移至十一月一日,旨在收編同化深植於不列顛群島的薩溫節異教習俗。前一晚的「諸聖節前夕(All Hallows' Eve)」經過語音演變,最終定格為現代的「Halloween」。
在科技文明與人造光源普照的今天,荒野中的異界凶靈早已褪去威脅,蕪菁燈亦換成了塑膠南瓜燈。但當我們在萬聖夜看到街頭變裝的人潮、孩子們手提南瓜燈歡快穿梭時,仍應記得:在千百年前刺骨的深秋冷風中,曾有一群人懷抱著對大自然的至深敬畏,圍坐在神聖的火源旁,一邊警惕著黑暗中的無常,一邊將溫熱的麥餅留給歸來的旅人。
【後記・筆者手記:在恐懼深處建造儀式】
整理完這些泛黃的愛爾蘭古抄本與六朝志怪筆記,我合上筆記時一直在想:為什麼東西方的先民,都不約而同地在深秋寒涼、落葉肅殺的這幾天,編織出如此龐大的幽冥防禦體系?
古人比我們更赤裸地面對自然的殘酷。寒冬將至意味著糧食的極限、傳染病的威脅與漫長黑夜的未知。現代人用「迷信」或「派對」輕易給過去貼上標籤,但若還原到生存現場,古人是在用極其有限的認知,努力為部族建立心理防線——無論是提拉克塔山上的新火、插在門檻上的蕪菁燈,抑或是繫在手臂上的絳紅茱萸囊,本質上都是人類在面對無常命運時,用「儀式感」替家人築起的一座避風港。
我們今天不再需要用獸皮與灰燼掩飾面容,但當街頭的南瓜燈亮起,能在這個季節裡低頭確認身邊的人平安無恙、能為門外風塵僕僕的家人留一碗熱食,這份穿透千年的求生本能與守護之情,或許就是所有神話故事最初、也最動人的原點。這份感受,也將會成為我後續小說世界觀裡,一處不可或缺的底色。
常見問題 FAQ
Q1:萬聖節(Halloween)的真正歷史起源是什麼?
萬聖節起源於兩千多年前古愛爾蘭與蘇格蘭的凱爾特「薩溫節(Samhain)」。凱爾特人將一年分為光明與黑暗半年,十月三十一日日落至十一月一日日落被視為時間縫隙,此時物理世界與異界彼世(Otherworld)界線模糊。人們熄滅爐火、由德魯伊祭司點燃聖火祈福,並披戴獸皮與灰燼掩飾面容以避開異界靈體。八世紀天主教會將諸聖節移至十一月一日,前夕(All Hallows' Eve)演變為現代的萬聖節。
Q2:古代南瓜燈(Jack-o'-lantern)最初真的是用大頭菜刻的嗎?
是的。古代愛爾蘭與蘇格蘭原本使用的是**「蕪菁(Turnip,西方傳統大頭菜)」**或甜菜根,質地堅硬粗糲。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愛爾蘭移民因大饑荒抵達北美大陸後,發現美洲南瓜更大、更鬆軟且易於雕刻,才逐漸演變成今日常見的橘色南瓜燈。
Q3:萬聖節「不給糖就搗蛋(Trick or Treat)」的由來是什麼?
它的原型源於古代薩溫節門檻上的「食物贖買(Food Offering)」。古人在門外擺放燕麥餅、麥酒等安撫跨界的靈體;至中世紀轉化為貧民與孩童在諸聖節挨家挨戶唱誦聖詩、替亡魂祈禱以換取「靈魂蛋糕(Soul Cake)」的習俗,最終在現代世俗化為孩童討糖的遊戲。
Q4:西方薩溫節與東方重陽節、中元節有何關聯?
兩者反映了古代不同文明面對季節交替與深秋肅殺時的集體心理防禦。薩溫節在「陰陽臨界、祭奠亡靈」上與農曆七月中元節概念相通;在氣候節點上則與農曆九月初九重陽節重合。東漢費長房授桓景登高、繫茱萸、飲菊酒避深秋瘟疫,與凱爾特人聚集高地燃火、變裝避難如出一轍,本質上都是古人依憑直覺建立的生存防護閉環。
考據文獻與史料索引 (Primary Sources & References)
- Julius Caesar, Commentarii de Bello Gallico (Commentaries on the Gallic War), Book VI, Chapters 13–16 (c. 52 BC).(記錄高盧德魯伊祭司階層的司法審判權與公祭除名制裁)
- Meyer, Kuno (Ed.), Sanas Cormaic (Cormac's Glossary), Llanerch Publishers reprint; & Geoffrey Keating, Foras Feasa ar Éirinn (The History of Ireland), c. 1634.(輯錄愛爾蘭古代薩溫節提拉克塔山新火儀式之文獻源流)
- Kinsella, Thomas (Trans.), The Táin (Táin Bó Cúailnge from the Book of Leinster),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9.(阿爾斯特神話群核心史詩,記錄薩溫節作為彼世門戶洞開、異界力量交會之時空背景)
- [東晉]干寶,《搜神記》卷一「費長房」,中華書局點校本。(詳細記錄費長房傳授桓景佩茱萸、登高、飲菊酒避九月九日滅門疫病之完整方術)
-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列傳第七十二·方術列傳下·費長房》,中華書局點校本。(東漢方仙道方術師費長房生平之正史載錄)
- [梁]宗懍,《荊楚歲時記·九月九日》,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記錄長江中游荊楚一帶九月九日登高、佩茱萸、飲菊酒之歲時民俗)
- Hutton, Ronald, The Stations of the Sun: A History of the Ritual Year in Britai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現代權威民俗學專著,深入考證古代大頭菜蕪菁燈 Jack-o'-lantern 與 19 世紀愛爾蘭移民在美洲改用南瓜之演進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