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打開電視劇,只要是管冰雪的神仙,清一色白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劇情需要落雪,抬手揮一揮衣袖便漫天飛絮。
可您知道嗎?老祖宗筆下真正掌雪的神,既不穿白綾羅衫,也不住瓊樓玉宇。他叫滕六,跟搭檔風神巽二站在一塊時,活脫脫就是兩個在寒風裡核對公文、準點交差的基層氣象當差。更絕的是,這位滕六先生前不久剛死了老婆,正等人給他送美女續弦;搭檔巽二則是嗜酒如命,沒有一罈好酒就請不動他辦事。
這段掌故白紙黑字記在唐代牛僧孺的《玄怪錄》裡。

《玄怪錄》裡的風雪交易:神界也要走後門
話說唐中宗景龍年間,晉州刺史蕭志忠酷愛打獵,趁著臘月寒冬點齊大批獵戶與獵犬,準備上霍山搞一場大圍獵。開獵前夕的深夜,一名砍柴漢子路過山間茅堂,貼著門縫往裡窺探,堂中熟睡著一位「黃冠」(道士),四周竟圍滿了霍山境內的狐狸、麋鹿與野豬。老麋鹿屈膝哀求,求道士救命。
黃冠睜開眼,不慌不忙說了一句:「蕭使君每役人,必恤其饑寒。若祈滕六降雪,巽二起風,即不復遊獵矣。」這位刺史向來體恤役夫饑寒,只要天象惡劣到足以凍傷隨行士卒,圍獵自然取消。
可要請動風雪二神,光靠一張嘴行不通。黃冠接著交代底細:「余昨得滕六書,知已喪偶。又聞索泉家第五娘子為歌姬,以妒忌黜矣。若汝求得美人納之,則雪立降矣。又巽二好飲,汝若求得醇醪賂之,則風立至矣。」
聽明白這筆交易了嗎?掌雪之神滕六新喪妻室,要美女續弦;風神巽二嗜酒如命,要醇醪打點。野獸們依計覓得美人與美酒,黃冠從中牽線送進門,到了半夜果然狂風大作,緊接著大雪封山。蕭志忠的獵隊寸步難行,只能下令收兵,滿山走獸這才撿回一條命。
這則唐代志怪筆記,把古人看天吃飯的底細漏得乾乾淨淨。
先看風雪交接的次序。無風不成寒,寒流南下必先起北風,水氣凝結方成降雪。巽二負責降溫與送風,滕六負責水氣凝華與落雪,兩個人按步驟交接,少一個都下不成雪。
再看這兩個名字的來歷。掌雪之神為何排行「第六」?西漢韓嬰《韓詩外傳》卷六早就點破:「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獨六出。」古人拿肉眼細看,花草多半五瓣,唯獨雪花結晶呈現六角形。
「六」在術數裡是水之成數,也是雪晶的幾何骨架;「滕」字在古漢語裡則是水湧、雲氣升騰的意思。古人把「雲氣升騰凝結為六角冰晶」這樁物理現象,直接捏成了一個當差的名字。至於「巽二」,《周易》八卦裡「巽」主風、居東南,術數排序中「二」對應陰數與氣流之動。一個是八卦方位符碼,一個是雪晶幾何數理,偏偏這兩位算得如此精準的神吏,辦起事來還要收美女、討好酒,唐人筆下的神界,完全照著人間衙門的規矩運轉。
《禮記·月令》與小雪法度:從氣象神吏到民間執法者
神話歸神話,賬本歸賬本。一進孟冬(立冬與小雪所在之月),朝廷下的第一道令是「謹蓋藏」,糧食、薪炭、軍需,全部盤點入倉,一項不許露天。第二道令是停土木,氣溫跌破冰點,泥土凍硬了根本夯不實,城牆硬修只會塌方死人,法令強制停止大型修築,轉而檢查門鎖關防、收緊城門管制。
至於刑罰,《禮記·月令》的排程隨著陰陽二氣走。孟夏陽氣生發,講究「斷薄刑,決小罪」,免得囚犯酷暑瘐死;季秋肅殺之氣已盛,則「乃趣獄刑,毋留有罪」,趕在大雪封鎖驛道前完成年度重案結算;到了小雪所在的孟冬,重點轉為「是察阿黨,則罪無所掩蔽」,清查朋黨、整頓吏治。
朝廷靠「謹蓋藏、停土木、察阿黨」三道政令硬扛寒冬,百姓沒權沒勢,只能在戲曲與傳說裡,把原本按章辦事、甚至還要收點好處的氣象神吏,改造成賞善罰惡的執法者。元代《金鎖記》裡,上帝因竇娥冤屈,敕令「着巽二起風,滕六降雪,阻住監斬官不得施刑」,正是由此而來。
後記
寫完這篇考據,合上《太平廣記》,窗外香港的秋風正好吹翻了書桌一角的稿紙。
老祖宗編神話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連神明的差事都派得煙火氣十足。滕六要美女續弦,巽二要好酒潤喉,兩位神吏既背著六角冰晶的圖譜按候差遣,也懂得人間衙門裡的人情往來。下回在小說裡再寫風雪夜歸人的橋段,我大概不會再讓神仙披著白紗衣出場了,讓兩個穿著結霜鐵甲、袖筒裡揣著好酒、手裡攥著符節核對節氣時辰的基層神吏在雲端哈口白氣,這才像人寫出來的故事。
常見問題 FAQ
Q1:中國傳統神話中,真的有一位專門掌管「小雪」節氣的神明嗎?
沒有單一專屬「小雪」的官方神明。二十四節氣源自古代天文與農耕物候曆法,屬曆算體系。在民間傳說與志怪小說中,與小雪降雪最直接對應的是掌雪之神「滕六」與風神「巽二」,以及《淮南子》中司職秋冬霜雪的天神「青女」。
Q2:掌雪之神「滕六」的名字有什麼含義?為何排行第六?
西漢《韓詩外傳》早已觀察到「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獨六出」,雪花結晶呈現六角形;同時在古代術數中,「六」為水之成數,「滕」有雲氣升騰涌動之意。古人將「水氣升騰凝結為六角雪晶」的自然物理特徵擬人化,遂命名為「滕六」。
Q3:古代統治者與民間在「小雪」時節有哪些實際的應對制度?
根據《禮記·月令》記載,孟冬小雪前後,官府會強制執行「謹蓋藏」(糧食薪炭全數入倉)、停止大型土木修築並加強城門關防,同時趕在驛道封凍前清理年度積壓刑案;民間則透過醃製臘肉、儲備冬菜來對抗低溫與交通閉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