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早已散場，但留下來的日子，總得安靜漂亮地過。
「浩瀚煙波裡，我懷念，懷念往年。外貌早改變，處境都變，情懷未變。」—— 梅艷芳《似水流年》
「青春早已散場，但留下來的日子，總得安靜漂亮地過。」
手機屏幕偶爾亮起，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那些隨電視機長大的歲月痕跡，忽地又浮上心頭。
這兩三年間，確實格外讓人心驚。
以前偶爾走了一位，全城震動，大家總覺得那是命運罕見的玩笑，一場偶然的告別。但到了這幾年，尤其是近來，這種告別突然化作排山倒海的密集潮水。無論是每晚在長篇劇裡演活街坊、師奶的甘草戲骨，還是當年開闢粵語流行曲黃金期的填詞人、音樂人與幕後推手，都一個接一個地，劃上了句號。
最讓人發慌的，從來不是某一個特定名字的離世，而是那種密集而規律的凋零節奏。
主角的殞落像流星劃破夜空，光芒萬丈；但那些天天見面的甘草綠葉，才是真正撐起我們童年日常背景的人。當連他們都悄無聲息地離去，意味著那座搭建了幾十年的戲台，骨架正被無聲拆除。連同那些定義了整座城市精神的老前輩們，也紛紛走入歷史。
人到了某個年歲，對生老病死的感知被急劇放大。小時候總覺得電視裡的人是永遠不老的，如今才猛然驚覺，原來那一整代人，都已悄悄走到了生命的尾聲。
八十年代的香港，免費娛樂不像今天這般多姿多彩，兒時最大的寄託就是那台電視機。
窄小的公屋客廳裡，日光管總是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只有電視機的顯像管泛著刺眼的光。那時屏幕裡的人是神。他們眉目如畫，歌聲穿透了長廊鐵閘，穿透了潮濕的梅雨季；他們在紅館萬人空巷中高唱，在翡翠台的劇集裡快意恩仇。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少年人看戲，總誤以為盛宴永遠不散；那時我們多小，以為盛世是永恆的，以為掌聲不會停，以為那些光芒會照耀我們一生。
歲月如流水，無聲無息地刷洗過去，終將時間熬成了一場漫長的凌遲。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死亡不再是驚雷，而是變成了一種不動聲色的常態。那些曾經耀眼奪目的面孔，被歲月磨去了神采，患病的患病，凋零的凋零，最後化成一抔白灰。
他們退場了，連頭也不回。
最殘忍的不是他們的離去，而是你看著那一整代的光芒，在眼前一盞、一盞，按部就班地熄滅。路燈漸次熄掉，長街歸於漆黑。他們帶走的，不只是個人的傳奇，還有這座城市的黃金歲月，以及我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神話碎了，筵席散了，剩下的只有空蕩蕩的看台。
看客心裡空了一大塊，又能如何？
成年人連悲傷都顯得奢侈。不過是嘆一口氣，合上手機，低頭把杯裡冷掉的茶喝完，轉身去應付柴米油鹽。
大幕落下，長街漸寂。沒有遺憾，無須多言。散場各自珍重，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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