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霧比昨日薄,但水仍然冷。
沈致和推開茶社的門,熱氣撲面而來——木桌碰撞、茶盞落桌、船夫拍桌催茶,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鍋剛沸騰的水。評彈聲從後堂傳來,細、柔、慢,被嘈雜聲壓成斷斷續續的線。
他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口對著河,水面泛著淡金色的光,霧還沒散盡,對岸的屋頂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影子。
夥計過來斟茶。不是白川。
沈致和沒問。他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是舊年的,香氣淡,澀味重。他沒說什麼,只把茶杯放下,等人。
門簾掀開,陳老闆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包茶葉樣本。他穿一件半新的藍衫,袖口沾著茶漬,手指粗短,是常年摸茶葉的人。
他一眼望見沈致和,快步走過來坐下。
「沈老闆,久等了。」他把樣本放在桌上,解開布繩,推過去,「今年的雨前毛尖,山區的茶農說產量好,但要現銀收。」
沈致和拈起幾片茶葉,放在掌心看了看。葉片捲得緊,色澤翠綠,是上等貨。
「多少錢一斤?」
「山腳收是八錢。但運出來要加運費。」陳老闆壓低聲音,「水路那邊,江老鬼的人要抽水。陸路?沒人敢走。山路有山賊,去年有茶商走陸路,連人帶貨不見了。整個同里的茶葉,都是靠水路進來。」
沈致和沒答。他把茶葉放回樣本包裡,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陳老闆見沈致和沒出聲,又補了一句:「江老鬼抽水抽得狠,今年說要加一成。我們這一行,個個都頂不住。」
沈致和終於開口:「你要借多少?」
「五百兩。」
沈致和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更重。
「月息一分半。」他說,「茶葉到貨之後,先放在錢莊倉庫。」
陳老闆皺眉:「放在你那裡,我怎麼賣?」
「你賣,我出貨。」沈致和語氣平靜,「賣完還款。賣不出去,茶葉歸我。」
陳老闆沉默。他知道,沒有錢莊的銀子,他連貨都收不到。但茶葉放在別人那裡,他始終不放心。
沈致和見他沒答,又說:「還有一個條件。」
陳老闆抬頭。
「如果今年的茶葉好,錢莊有優先權買你三成貨。價錢跟市價,不壓你。」
陳老闆愣了一下:「你也要做茶葉?」
「不是我做。」沈致和說,「我有客人需要好茶。你賣給我,不用經過牙行,省下佣金。」
陳老闆想了一陣。如果錢莊真的用市價收,他省下牙行的佣金,反而賺多了。茶葉放在錢莊倉庫,雖然不方便,但起碼安全。
「成交。」他說。
沈致和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講。
陳老闆走後,沈致和還坐在原位,將杯裡的涼茶飲完。
夥計過來收茶盤。沈致和轉頭望了一眼後堂—— 周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抓著一塊布巾,抓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沒有出聲。只是坐在那裡,等。
過了一陣,周掌櫃走過來。他腳步輕,像怕人聽到。放低茶壺時,手有些抖。
「沈老闆……」他壓低聲音,四處望了一眼,「我有事想請教你。」
沈致和抬頭。
周掌櫃吞了一下口水,才敢說:「江老鬼……他要我給三成股份。」
沈致和沒答。
「我欠他保護費,他說不收了,當股金。」周掌櫃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他說以後不用交保護費,但要分三成利潤……我不知該怎麼辦。」
沈致和端起茶杯,發現已經飲完。他將杯子放下,望著周掌櫃。
「明天,他派人來,你照樣談。」
周掌櫃愣住:「照樣談?」
「照樣談。」沈致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談完,告訴我。」
他沒有再多說,走出了茶社。
周掌櫃站在原地,不知道他是在幫,還是不幫。
沈致和走出茶社,早春的陽光照在石板路上,霧已經散盡。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
茶社裡面還是吵吵鬧鬧的,木桌碰撞、茶盞落桌、船夫拍桌催茶,全部混在一起。他的目光掃過大堂——櫃檯後面,周掌櫃還站在原地,手指抓著那塊布巾,抓得很緊。
一個少年走過來收茶盤。衣衫洗到發白,手很穩。
他抬起頭。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沈致和沒有出聲。少年也沒有出聲。
沈致和轉身走回錢莊。
路上,他一邊走一邊想。江老鬼用保護費做餌,入股南園茶社;周掌櫃頂不住,來求救;還有剛才那個少年,手穩,話少,站在角落,眼睛一直望著門口。
他不確定這些事有沒有關係。
但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