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地:上者生爛石,中者生櫟壤,下者生黃土。……野者上,園者次;陽崖陰林,紫者上,綠者次。」 ——陸羽《茶經·一之源》
清晨,王德厚已在錢莊門口等候。
「車隊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出發。」他說。
陳老闆點頭,隨同王德厚前去清點貨物。
茶葉一箱箱被抬上騾車,夥計們綁繩、清點數目,算盤聲與腳步聲混成一片,彷彿整個平水都在為明日的啟程做準備。
我無事可做,便站在門口眺望。
白川走了過來,默默停在我的身側。
兩人都沒有開口,但這份安靜並不顯得尷尬,倒像是今日的風也靜止了半分。
王德厚望著我們,微微一笑:
「你們兩個出去走走吧。平水有個御茶灣,風景很美。」
我看向白川。他沒有說話,只是拎起隨身的包袱,動作簡單利落,彷彿隨時都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我們走出城,朝著山邊走去。
山路越走越窄,兩旁盡是茶園。
茶樹沿著山坡一級級向上延伸,宛如一道綠色的雲梯。
此地三面環山,雲霧繚繞著山頂,溪水在山腳下細細流淌,水聲清脆。
我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的茶園。
「這裡就是御茶灣?」我問。
白川點了點頭。
我凝視著山灣,想起阿爸曾說過——
昔日皇帝飲過這裡的茶,讚譽其為「妙茶」,自此每年都會派人前來採摘。
白川始終沒有出聲,只是望著天邊。
過了許久,他突然開口:「要下雨了。」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
他指著頭頂的雲層:「雲腳散了,雨就要來了。這裡三面環山,雲霧散不出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裡裹挾著一陣潮濕的寒意。
雨點砸落下來的時候,彷彿有人在山頭打翻了一桶水。
白川拉住我的手,快步跑到山邊一座廢棄的茶亭裡。
雨勢越來越大,茶亭屋簷處不斷漏水,水滴落在石地上——
嗒、嗒、嗒,像是在為時間倒數。
我站在亭內,衣衫已被打濕了一半,幾綹髮絲黏在臉頰上。
白川脫下自己的外衣,遞了過來。
那件粗布短打洗得發白,袖口有微微的磨損,上面還帶著南園茶社的舊木頭與茶漬味。
我望著他。
他語氣平淡:「妳會著涼,回去會生病的。」
我沒有說話,伸手接過外衣。
披在身上時,那股屬於底層少年的體溫穿透粗布傳了過來,竟然比家裡的絲綢披肩還要暖上幾分。
我問:「你怎麼懂得看天氣?」
白川望著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眼神變得極深。
他伸出那雙長滿老繭的手,用力擰了擰衣角上的雨水,水漬在地板上洇開一片。
「都是老人家教的。」他轉過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十四歲那年同里發大水,我為了賺兩枚銅板幫人背米走山路。那時不懂得看雲,整個人被沖進溪裡,差點被山洪捲走。」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一道陳年的淡淡疤痕。
「老人家說,在江湖上,看錯一次天氣,賠上的不是銀子,是性命。」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雷雨,「辨別方向和天象,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只是求生的本能。」
我心裡微微一震。
看著他那雙粗糙、從未摸過一分銀子的手。
阿爸教我算帳、教我剪銀子,我算的是銀號的盈虧;而這個年紀與我相仿的白川,在同里的暴雨與泥濘裡,算的卻是自己的命。
白川將手收了回去,目光在遠處黑沉沉的官道上落了一瞬。
「明天的官道,走不了大車了。」他突然說。
我收回思緒,轉頭看他:「因為這場大雨?」
「雨水一澆,官道全會變成爛泥,騾車一陷進去就動彈不得。而且——」白川頓了頓,轉過頭盯著我,眼底深不見底,「這場雨太大,會遮擋所有人的視線。」
我心頭莫名一緊,隱約抓住了什麼:
「視線受阻……你是在擔心路況,還是在擔心人?」
「水路已經被封了,全同里的人都知道陳老闆改走了陸路。」
白川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被雷雨聲掩去了一半,「如果是平常,我一定勸你們多等幾天。但在江湖上,這種暴雨連綿、寸步難行的天氣……」
「是最容易出事的天氣。」我下意識地接下了他的話。
白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天邊:「越是這種時候,等,就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明天一早,趁著大雨剛歇、道路最泥濘的時候出發,出其不意,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我看著他,心裡那種尊貴大小姐的安穩徹底被這場暴雨撕碎。這就是商戰,這就是江湖。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雨下了半個時辰,終於停了。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雲霧散去,陽光從雲隙間灑落,照在茶園上,一片金綠交織,彷彿雨後的整個世界都重新舒了一口氣。
白川望著外面:「回去嗎?」
我點頭。將外衣遞還給他。
他接過,沒有說話。
我們並肩走回平水。
黃昏時分,回到客棧。
陳永昌早已在店裡等候,他望著外面泥濘的街道,滿臉愁容:
「海棠,這雨下得太大了。明天的官道恐怕不好走,騾車容易打滑,我們要不要在平水多等兩天,等道路乾了再走?」
我正想開口,眼角餘光卻看見白川站在門檻旁。
他沒有說話,但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包袱。
那是他的生存本能,在對「等待」這兩個字產生抗拒。
我收回目光,看著陳老闆,一字一語無比堅定地說:
「不,陳老闆。明天一早,準時出發。雨後官道雖然難行,但對手也想不到我們敢在這種時候強行起運。我們要出其不意。」
陳永昌愣住了:「可是……這太冒險了,如果車隊在路上出了意外……」
「出了事,沈家錢莊全權負責。」我打斷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沉穩。
陳永昌看著我眼裡的決絕,沉吟片刻,最終咬牙點頭:「好!聽大小姐的,明天一早出發!」
我走上樓,推開房門。
窗邊殘留著最後一抹餘暉,街上的嘈雜聲被黃昏壓了下去,整個平水似乎都慢慢靜了下來。
我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道。
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為行人點路。
白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背光的陰影拉長了他的身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胸口的起伏
他習慣了被人命令、被人輕視,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把這趟價值千兩銀子的商隊性命,全押在他一個跑堂少年的「直覺」上。
「妳明天跟緊我。」他說。
我回頭望著他。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這一次,那雙眼睛裡,多了一股近乎執著的保護欲:「妳不認識路。大路泥濘,有我在,妳不會有事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頭。
門輕輕關上,彷彿隔絕了今日與明日。
我重新望向窗外。天色漸暗,風從巷口吹過,帶來一陣不知從何處襲來的涼意。
明天就回同里了。
風向,開始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