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激林木動,大雨驚百川。」 ——蘇軾《送將官梁左藏》
清晨,天未亮。 車隊已在錢莊門口集合,火把在冷風中劈啪作響。
王德厚看著我們,抱了抱拳:
「一路順風。」
陳老闆點頭,臉色在晨光下顯得有些發白。
海棠站在一旁,抿著唇,未發一語。
我抬頭望著天邊——
雲腳雖然散了,但山頭的風向卻是亂的,林子深處彷彿正在蠢蠢欲動。
「要變天了。」我低聲說。
海棠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默默攥緊了衣角。
那一刻,我知道她信我。
車隊出發,緩緩駛入盤山大路。
三名鏢師走在最前頭,腰間掛著鋼刀,眼神硬邦邦的,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挑夫們挑著沉重的茶葉箱走在中間,腳步沉重而規律;我和海棠、陳老闆則跟在最後面,騾車在尾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風裡裹挾著一陣泥土的濕氣。
要下雨了,可我總覺得,這風裡不只有雨的味道。
山風自谷口呼嘯吹來,寒意刺骨。
最前頭的鏢師突然按住刀柄,猛地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山雀不叫了。」
他壓低聲音,嗓音沙啞,「有古怪。」
話音未落,兩旁林間的枝葉劇烈晃動,十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樹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那人肩寬背闊,一條猙獰的刀疤橫貫整張臉,眼神如餓狼般陰鷙。
他手裡拎著一把鬼頭大刀,步伐極沉。
帶頭的鏢師臉色驟變:「你……你是雷虎?」
雷虎冷笑一聲,刀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既然認得我,就該懂山上的規矩。貨留下,人可以走。」
鏢師沉聲喝道:
「這批貨是同里沈致和的,雷爺當真要攔?」
雷虎聽了,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卻不帶一絲溫度:「沈致和?很好,老子正要找他的女兒。」
我身側的海棠身子微微一震,臉色瞬間褪去了血色,但她硬是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
雷虎的目光如毒蛇般在人群中掃過,最後釘在海棠身上。
他眼神一沉:「就是妳了。」
鏢師大喝一聲:「護住姑娘!」
鋼刀出鞘,一聲清脆的金鐵之聲四裂開來,大戰瞬間爆發。
刀光驟然一閃,快得只剩下一道銀弧,擦過空氣時帶著刺耳的銳嘯。
鏢師的環首刀迎上雷虎手下的鋼刀—— 「鏗!」 火星四濺,震得人耳膜生疼。
山賊被震退了半步,鏢師借勢旋身,刀鋒順著對方的刀背滑下,狠狠削向對手的手腕。可還沒等他收招,另外兩名山賊已成夾擊之勢,長矛一左一右刺來,風聲逼耳。
鏢師腳尖點地,身形硬生生向側邊一閃。
矛尖貼著他的腰側刺空,深深紮進泥土裡,但他的動作終究慢了半分——左側山賊的矛尖劃破了他的衣袖,殷紅的血跡瞬間滲了出來。
第三名鏢師擋在海棠身前,寬刃刀橫在胸前,眼神如鷹,盯著步步逼近的山賊。
我心頭猛地一緊。
沒時間想了,我反手一把拉住海棠。
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手腕,拽著她狼狽地退到騾車後面。
前方的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震得我手心全是冷汗。
一旁的陳老闆面青唇白,雙腿像釘死在地上似地瘋狂打顫,喉結劇烈滾動,卻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三名鏢師身手固然利落,但山賊人數實在太多。
十幾把刀槍輪番壓上,招式綿密得幾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忽然,一名山賊從側後方弓著腰偷襲。
長矛如毒蛇出洞,直刺鏢師暴露出的手腕。
鏢師避無可避——
「噗嗤」一聲,肉體被刺穿的悶響傳來。
長矛生生刺穿了他的手腕,鮮血噴湧而出,鋼刀「哐當」一聲掉落在泥地裡。
他咬著牙還想去撿,卻被山賊一腳狠狠踢翻在地上。
另一名鏢師被兩人逼到一棵枯死的老樹前,退無可退。
他的手臂再添一刀,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隻衣袖。
雷虎自始至終都沒有動手。
他雙手抱胸,站在一處土坡上,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的單方面屠殺,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冷笑。
帶頭的鏢師眼看勢色大壞,猛地揮刀逼退眼前的敵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撤!快帶陳老闆和姑娘走!」
但,已經太遲了。 四面的山賊同時收招合圍,十幾桿寒光凜凜的長矛瞬間指向了我們。 矛尖帶著森寒的殺氣,逼得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雷虎提著刀,緩緩走下土坡,停在海棠面前。
「妳,是沈致和的女兒?」
海棠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出聲。
雷虎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山谷裡顯得格外刺耳:「江老鬼果然沒說錯,妳這千金大小姐,還真捨得走這條爛泥路。」
我躲在騾車後,心裡猛地一震。
江老鬼。果然是他設的局。
雷虎用刀尖指了指海棠和陳老闆:「你們兩個,跟我上山。」 說完,他嫌惡地掃了我和受傷的鏢師一眼:「這樁買賣不關你們的事。滾。」
我心頭一急,下意識踏出半步:「她們——」
「滾。」 雷虎語氣沉了下來,握刀的手緊了緊,顯然不想再說第二次。
他看著我,眼神裡全是輕蔑:「你這小子,不值錢。」
幾名山賊一擁而上,粗暴地將海棠和陳老闆押走。
海棠沒有掙扎,也沒有呼喊。
她只是在上山前的最後一刻,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我說不出的冷靜。
她的背影,很快就被茂密的樹影徹底吞沒。
山路瞬間空了下來,只剩下滿地的血漬和散落的茶葉。
風吹過谷口,冷得刺骨。
帶頭的鏢師用手按住流血不止的手腕,臉色慘白地看著我:「小兄弟……走吧,回同里報信。」
我沒有回答。
我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在西邊,樹影正拉向東邊。
剛才那些人押著海棠,是往左邊的深山裡去的。
方向、腳步、折斷的樹枝。
我全記住了。
「你們回同里。」我轉過頭,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告訴沈老闆,海棠被抓上山了。」
鏢師一愣:「你呢?你瘋了——」
我沒有再聽他廢話。
我扯了扯背上的包袱,轉身一步邁出了官道,隱入了左邊那片吃人的密林中。
樹叢晃動,眨眼間便吞沒了我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