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甘露抗衡也。」——陸羽《茶經·六之飲》
我沿著左側的山脊緩慢前行，步子放得極輕，落地無聲。
林子裡靜得出奇，連一聲鳥鳴都沒有。
風自谷底呼嘯著吹上來，帶著潮濕的水氣，撲面一陣冰涼，倒像是有人提前在替我開路。
兩旁的枝葉有新折斷的痕跡，泥地上的腳印未乾，深淺不一，有的沉，那是馱著茶箱的挑夫與粗壯的山匪；有的輕，那是女子的繡鞋。
我蹲下身，指尖輕輕掠過那道泥痕。方向很清楚。人數大概十五六個。
在平水路上的那天，我曾教過海棠如何在山野間辨別方向。
那時她坐在茶亭裡，歪著頭問我：「要是沒了太陽，該怎麼辦？」
我說：「看樹的陰陽，聽水的流向，記風的來處。」
現在天黑了，沒有太陽。但她一路上故意踩偏的腳印、折斷的低矮樟葉，留下來的這條路，我看得懂。小姐沒有認命，她還在等。
穿過最後一層密林，一個幽深型山谷突然毫無徵兆地沉落在眼前。
此地三面環山，只有一面朝南開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同樣的這是一條沒有後路的死谷。
我整個人貼在灌木叢的邊緣向前挪動，腳尖點地，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響。忽然，腳下傳來「喀噠」一聲微響。
我踩中了一塊半掩在枯草裡的乾木板。
聲音其實不算大，但在這個安靜得只能聽到火堆劈啪聲的山谷裡，卻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邊狠狠敲了一下。
我瞬間整個人伏低在泥地裡，將呼吸壓到了最低。
火堆旁邊，一名山賊猛地抬起頭，目光警惕地朝這邊掃了一圈。
他的鞋底已經磨穿了，露出一截凍得發青的腳趾。他似乎想站起身來查看，但身子晃了晃，終究是沒力氣站起來。
他側耳聽了幾秒，沒有聽到別的異動，便又低下頭，用一根枯枝沒精打采地撥弄著那堆濕柴。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來，濃煙直衝上天。看著他那雙破爛的草鞋，我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分。沒有人發現我。
我繼續藉著夜色向前潛行，谷底的地面佈滿了碎石與乾泥，每走一步都必須萬分小心。
就在此時，風向突然毫無預兆地轉了，狂風自谷底猛烈地往上灌，捲起了一陣殘留的草木灰。那股帶著煙燻與苦澀的灰塵直撲過來，瞬間嗆進了我的鼻腔。
我喉嚨猛地一緊，一股極其強烈的咳嗽感直衝腦門。不好。
我伏在地上，硬生生將那口氣壓回了肚子裡。
鼻腔裡癢得發麻，刺痛感逼得我眼角滲出了一層淚水。
火堆邊的那名山賊再次抬起頭。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那是極度飢餓與疲憊才會有的神色。
他神色懨懨地聽了聽，又乾咳了兩聲，隨即把頭埋進了膝蓋裡。
我這才鬆開咬緊的牙關，嘴裡滿是血腥與灰塵的苦澀。
那一刻，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在這裡露了行藏，海棠的命就沒了。
我順著陰影繞到了主屋後方，準備靠近那間看起來防守最嚴密的木屋。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正朝著這個方向走過來。
沒有時間退回林子了。我立刻將身體貼在粗糙的木板牆上，整個人沉進了陰影的最深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草鞋摩擦沙地的粗糙聲響。
那人在距離我只有三步遠的牆角停了下來。
我隔著木牆看不到他，卻能聽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短促、沉重，喉嚨裡帶著破風箱一樣的咯咯聲。這人病得不輕。
他在木屋後站了足足有半分鐘，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方便……隨後又轉身蹣跚地走回了火堆旁。
直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我才慢慢從陰影中抬起頭來。
在這個飢寒交迫的山谷裡，任何一聲咳嗽、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是一點就著的火星。
我弓著腰，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間關押人的木屋。木板的縫隙裡胡亂塞著枯草，屋頂用幾根粗大的樹枝死死壓著，顯然是為了防人逃跑而臨時加固的。
門口，一個山賊正靠在木柱上打盹，腳邊放著半個沾了泥、乾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
我屏住呼吸，將眼睛貼在木板的縫隙上，往裡面望去。
海棠就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她的衣衫有些凌亂，裙擺上全是泥點，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在昏暗的木屋裡，像是一枝未曾折斷的寒竹。陳永昌則癱坐在牆角，面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嚇得像個篩子一樣發抖。
海棠安靜地望著緊閉的木門，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絕望，倒像是在好整以暇地算著時間。
我悄悄退回了灌木叢的深處，緩緩蹲下。
現在的情況很清楚。我只有一個人。
沒有刀，沒有幫手，更沒有同里縣衙的兵馬。
但我一路上看下來，雷虎的這幫兄弟已經窮到了快要易子而食的境地，而同里的江老鬼卻在城裡花天酒地。這兩邊的利潤與性命，根本就不在一個秤桿上。這是一筆不對等的帳。
…… 這是一筆不對等的帳。
雷虎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瘋子，他只是快餓死了，而且，他選錯了合作的隊伍。
只要是買賣，就能談。
只要有帳本，就能算。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谷裡的火把一盞接著一盞被點亮。
遠遠望去，那排在黑暗中搖晃的火光，就像是一隻巨獸在夜色裡張開了長滿獠牙的嘴。
我盯著那團火光，吐掉嘴裡的草木灰。
這一趟，我一定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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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_2026 第一版
茶社文化背景
免責聲明：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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