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沸,如魚目,微有聲,為一沸;緣邊如湧泉連珠,為二沸;騰波鼓浪,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陸羽《茶經·五之煮》
當日午後,沈致和坐於錢莊帳房,攤開一張素紙。
海棠在旁記帳,算盤珠子撥得極輕,未發一語。
沈致和提筆蘸墨,落筆書寫。筆尖落下時,他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海棠停下手中的算盤。 她看著那張素紙,心裡明白,阿爸今天寫下的不是生意的盈虧,而是沈家錢莊的一場豪賭。
「具呈人沈致和,年四十餘歲,吳江縣同里鎮人,開設錢莊為業。今呈控江世榮(江老鬼)壟斷水路、勒索商戶事。竊江世榮恃船幫勢力,強行入股南園茶社,脅迫分取三成利潤,否則斷絕貨源。致和屢勸無效,恐其勢力坐大,貽害地方。伏乞大人明察,准予究辦,以安商民。謹呈。」
他將狀紙摺妥,收入袖中,起身。
海棠抬頭問:「阿爸,你要去哪裡?」
「縣衙。」沈致和答。
海棠聽到「縣衙」二字時,指尖在墨跡未乾的帳本上按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印。
沈致和步入縣衙大門。門房認得他,問:「沈掌櫃,有何事?」說完後,他下意識望了望衙內,像怕被誰聽到。
「報官。」沈致和呈上狀詞。
門房領他入西廂。 室內一張長案,數名書吏正抄錄文書。為首者姓劉,四十餘歲,戴著老花眼鏡,接過狀詞略掃一眼。
「江老鬼?」他喉結動了一下。
「是。」
劉書吏想說甚麼又忍住,手指在桌面輕敲一下。 只將狀詞置於一疊文書之上,道:「我會呈交大人。你稍等一陣。」
沈致和道:「有勞。」
劉書吏入內通報。片刻後,他出來道:「大人請你入堂。」
沈致和隨他入二堂。 周守正坐於書案後,案上攤著沈致和的狀詞。他抬眼,目光清亮。
「坐。」
沈致和依言坐下。
周守正提起狀詞,細看片刻, 道:「沈老闆,你是我到同里後,第一位前來的商人。」
沈致和答: 「大人新至,我等尚未拜訪,實屬失禮。」
周守正擺手:「無妨。」 他放下狀詞,「你控告江老鬼,可有證據?」
沈致和道: 「南園茶社的周掌櫃可作證。江老鬼以保護之名強行入股,逼他分三成利潤。」
周守正問: 「周掌櫃肯作證?」
沈致和手掌微不可察地在膝頭按了一下,答得平靜: 「大人若是去查,他便會。大人若是不查,他便不會。」
周守正望著他,深邃的目光在沈致和臉上停留了良久。
沈致和亦不避其視線,道: 「大人新來,或未悉江老鬼在水路上的勢力。」
周守正仍未回答。
沈致和續問: 「大人以為,他若再如此下去,同里還有多少商戶撐得住?」
周守正目光不避,反問:「你認為官府應當如何?」
沈致和答:「官府維持地方秩序。我來報官,便是盼大人行事。」
堂內沉靜片刻。
周守正端起茶杯,發現已然見底,便放回案上, 道:「狀詞我收下了。人證,我會見的。你回去等消息。」
沈致和起身:「多謝大人。」
他剛要離去,周守正喚道:「沈老闆。」
沈致和回頭。
周守正道:「你是第一個來找我的商人。」 他的語氣平靜,「我會記住。」
沈致和微一點頭,步出縣衙。
沈致和走出縣衙時,天色已然昏暗。巷口的風帶著潮氣,吹得燈火微晃。
他立於門口,回望一眼。二堂燈火初上,周守正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始終未曾移動。
他轉身往錢莊方向走去。
劉書吏入內收拾案上文書,見周守正仍坐在原位,默然無語。
「大人,沈致和控告江世榮……當真要查?」他低聲問。
周守正未答,只取起狀詞,細看片刻,复又放下。
「你覺得沈致和是怎樣的人?」他問。
劉書吏沉吟片刻,道:「老實商人。在同里二十餘年,未聞有甚麼閒話。」
周守正點頭,目光落向窗外。沈致和的身影已消失於巷口。
他將狀詞摺好,收入抽屜。
劉書吏望著他的動作,欲言又止。
室內靜默良久。
周守正端起茶杯,發現已然見底,便放回案上,道:「明日,我去南園茶社。」
劉書吏怔住:「大人要親自去?」
周守正未作解釋,只道:「你安排。」
劉書吏應聲退下。
周守正仍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窗外天色愈發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