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社內的聲音與往日無異: 木桌輕碰、茶盞落桌、船夫拍案催茶—— 嘈雜聲交織成一片。
惟靠窗一隅,靜得與周遭略有不同。
白川提著茶壺,在大堂間穿梭。 他的動作迅捷、準確,幾乎不發半點聲息。 走近窗邊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像是察覺到什麼。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人。 一人四十來歲,著便服,料子不俗,卻不見光鮮;另一人年紀稍長,戴著老花鏡,側身而坐,面前攤著一本簿冊,筆卻自始未曾落下。
二人自辰時坐至此刻,一壺茶飲去半盞,未催過茶,也未點過點心,只靜靜地——看周掌櫃,看客人,看門口。
白川上前添茶,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 年長者指節間染著淡淡墨痕,是常年執筆的師爺模樣;年輕者手指乾淨無繭,眼神清亮,雖著便服,可那股端坐的儀態,絕非一般商戶。
他將茶壺放下,未多言語。轉身離開之際,他察覺到一件事:那名年輕人的視線,正落在櫃檯後方。
周掌櫃立在那裡,手中布巾被他攥得極緊。
門簾被人猛地掀起,冷風帶著河水腥味湧進來。
白川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靴底踏地的聲音沉而穩,一步一步走進茶社。 每一步落下,大堂裡的聲音就低一分。 有人停下筷子,有人把話收住。
江老鬼站在門口,視線掃過整個大堂。 掃到靠窗那兩人時,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極輕。 隨即他移開視線,走向靠牆的一張空桌,慢慢坐下。 他身後的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定。
江老鬼抬起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周掌櫃。」
聲音不高,但整間茶社都聽得見。
周掌櫃從櫃檯後走出來,臉上撐著笑:「江老哥,今日得閒?」
江老鬼沒有答,只抬眼看著他。
「我等了兩日。」
他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
「今日第三日。」
他抬起手指,再次敲擊桌面。 「說。簽,還是不簽?」
周掌櫃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江老鬼這才站起身,手掌猛地落在桌面,木桌隨之震了一下。 「看來你是想抗了這同里水路的百年老規矩?沒了碼頭的批文,你這茶社連茶葉都運不進來!」
周掌櫃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江老鬼身後的兩人同時踏前半步。
白川的手指收緊,茶盤邊緣深深壓進掌心。 他看見周掌櫃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發抖。
茶社裡靜得只剩呼吸聲。
江老鬼退後一步,坐回椅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不急,卻像在算著活人的壽數。
「我給你時間想。數三聲。一……二……」
「周掌櫃。」 聲音從靠窗那張桌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 江老鬼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白川抬眼望去。 那個年輕的便服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櫃檯走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卻極穩,每一步踏在木板上—— 篤、篤、篤,像用尺量過距離。
年長的師爺沒有起身,只把面前的簿冊合上,筆收進袖中。
便服客走到櫃檯前,恰好站在江老鬼與周掌櫃之間。 他沒有看江老鬼,只望著周掌櫃,語氣平和: 「周掌櫃,你與這位老闆之間,有什麼賬目未清?」
「沒你的事。」江老鬼截斷他,視線落在便服客身上,帶著一絲江湖人的狠戾,「朋友,哪條道上的?在同里,還沒人敢插手我江某人的事。」
便服客這才轉過身,面對江老鬼。 他沒有回答,只從腰間解下一塊刻著團龍官紋的木牌,輕輕放在櫃檯上。
木牌不大,木色沉舊。 白川看不清上面的刻字,但他見到江老鬼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新任同里知縣,周守正。」年輕人抬起眼,目光清亮,不閃不避。「今日來飲茶。」
茶社裡的聲音全落了下來。
江老鬼的手凝在桌面,視線落在那塊官印木牌上,眼神沉了沉。 但他到底是見過世面的老江湖,這光緒年間的天下,官有官道,鼠有鼠路。
江老鬼冷笑了一聲,身子往後一靠。 「原來是縣太爺。」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周知縣新到任,大概不知道這裡的規矩。」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大清綠營兵管不到水裡。同里上百條漕船、幾千個縴夫——吃什麼、交多少糧,都是我江某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一分: 「規矩亂了,碼頭罷工,漕糧遲誤……朝廷怪罪下來,知縣大人的頂戴花翎,怕是戴不穩。」
周守正聽了,臉上竟不見一絲怒色,語氣四平八穩:「江老闆抬舉自己了。你的規矩,是光緒十四年你私設黑卡、強抽厘金的規矩?還是去年你沉了對手三條躉船、逼死兩個船夫的規矩?」
江老鬼的臉色終於變了。
此時,靠窗年長的師爺站起身,翻開手中簿冊,聲音毫無起伏地念道:「光緒十五年八月,江世榮私吞兩江總督督辦之洋務局機器運費八百兩;同年冬,勾結土匪,私開無牌煙館。江老闆,這些賬,你以為縣衙的檔案裡沒有?」
江老鬼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周知縣,你這是想逼反同里水路?」
「本官今天既然來飲茶,就沒打算跟你動粗。」 周守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論的事。
「你背後有廣東水師,本官知道。但你大概不知道——」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公文,輕輕放在桌面上。
「兩江總督府的札文,昨日剛到。查禁私厘,整頓水路。」
江老鬼的目光落在那封公文上,手指停住了。
周守正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如今朝廷要辦洋務、通商埠。誰擋了這條路,誰就是掉腦袋的罪。」
周守正抬起手,輕輕一揚。
門外齊刷刷走進四個人,腰間全掛著鐵尺與火器(洋槍),一字排開,釘在周守正身後。那是縣衙的精幹捕快。
「在同里,做生意還做生意。不准動用武力,不准恐嚇,不准攔人貨物。」 周守正看著他,字字誅心,
「你動手,我抓人。你若想試試是你的縴夫快,還是本官手裡的洋槍快,你大可試試。」
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江老鬼的臉色變了幾變,額頭隱隱滲出汗水。 他看著周守正背後的捕快與那本翻開的死賬,最終硬生生將這口惡氣吞了回去。 他身後兩個隨從,不自覺地退後半步。
江老鬼死死盯著周守正,隔了良久,才陰沉地開口: 「周知縣手段高明。我們的賬,慢慢算。」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茶社。 靴聲比來時更沉。 門簾落下,那股夾雜著河水的腥氣這才慢慢散去。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重新動筷,每個人都在避開彼此的視線,彷彿在消化這場尚未散去的餘震。
周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手還在抖,連忙躬身: 「謝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小人這就去準備銀錢……」
周守正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語氣恢復了平靜:「你該謝的是沈致和。他若不將江老鬼私扣洋務局貨物、私設釐卡的鐵證送到本官案頭,本官就算有心辦他,也缺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白川站在角落,心頭猛地一震。
沈致和。錢莊的那個沈致和?
他記得這個名字。那人常在茶社談生意,周掌櫃叫他「沈老闆」。可白川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背後竟然是他。
「沈老闆還讓本官轉告你,」 周守正看著周掌櫃,淡淡說道,「江老鬼退了,以後同里水路的運費,全走通商銀號的匯票。規矩變了,往後照章納稅,沈老闆的錢莊,會保你這間茶社平平安安。」
周守正沒有多作解釋,轉身走出茶社。
白川站在那裡,背脊發涼。 他腦海裡浮現出沈致和坐在窗邊的模樣—— 安靜、沉穩、話極少。
他這才明白,這哪裡是新知縣體恤民情?這根本是沈致和借刀殺人的連環計!
沈致和利用知縣新到任急於立功的心理,把江老鬼的死賬當作投名狀送上去。 明面上是知縣定了「新規矩」,暗地裡,卻是沈致和的現代錢莊與洋務勢力,一刀切斷了江老鬼這種傳統江湖地頭蛇的財路。
舊的規矩碎了。 新的秩序,正伴隨著通商銀號的匯票與洋槍,冷酷地落在了同里古鎮上。
白川走向後堂,攤開掌心,看著自己發白的手指。 剛才他把茶盤端得那麼緊,自己竟毫無察覺。
沈致和。他在心裡,默默將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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