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鬼昨日雖被周守正喝退,不敢再踏進茶社,但他那句「加三成運費」早已傳遍整個同里。
砰!
一隻青瓷蓋碗被狠狠砸在八仙桌上,茶水濺了一地,飛濺到了白川的鞋面上。
「加三成?!這個死老鬼,根本是要逼死我們!」
布行的李老闆雙眼通紅,身上的綢緞長衫因激動而扯得歪斜。
他劈手奪過旁邊茶葉行陳掌櫃手中的算盤,劈哩啪啦一陣猛撥,最後將算盤重重一摔。
「我這批布運不出同里,下半年我非輸光身家不可!周掌櫃,你們搞成這樣,你說怎麼辦!」
今日的南園茶社,沒有半點平日裡聽評彈的閒適。
自清晨卸下門板起,這裡就成了同里十三間大商號的戰場。
茶葉行、布行、鹽鋪、米行的東家一齊湧了進來,每個人臉上都覆著一層揭不開的鐵青。
櫃檯後的周掌櫃臉色煞白,攥著布巾的手指微微發顫,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李老闆,你也不要拿周掌櫃出氣。」陳永昌苦書一聲,一邊撿起算盤,一邊端起發苦的茶碗,「我那幾車新茶,被硬生生加了四成。走水路就蝕大本,不送出去,貨就等著爛在倉庫裡。」
「水路走不通,難道叫我們去走陸路?陸路有雷虎!那是掉腦袋的買賣!」
茶社裡怨聲載道,焦慮與絕望在堂內蔓延,一點就著。
在這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嘈雜中,只有白川靜靜的站在角落。
他的腦海裡,飛快閃過昨日那個穿便服、眼神清亮的同里知縣周守正,更響起周守正臨走前拋下的那句:「要謝,就去謝沈致和。」
他轉頭望向靠窗的那個空位—— 那是沈致和昨日坐過的地方。
這些行商在這裡等周掌櫃的交代,但白川心裡清楚,周掌櫃給不了答案。
整個同里,能破這個局的,只有那個人。
「沈老闆來了——」門口突然傳來一聲低呼。
堂內眾人霍然轉頭。
原本吵鬧得像鴨子塘的茶社,頃刻間靜得落下一根針都能聽見。
沈致和站在門口,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在滿屋子焦躁的茶客臉上緩緩掃過一圈。看完,他才拂了拂衣袖,慢條斯理地踱步進來。
他在茶社中央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砸進每個人耳中: 「江老鬼加了運費。」
堂內一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沈致和已經接著說: 「既然水路走不通,從今天起,同里十三間大商號,跟我改走陸路。」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眾人面面相覷,茶葉行的陳永昌抹了一把冷汗,聲音壓得極低: 「沈老闆……你是想叫我們走陸路?」
沈致和只是看了他一眼。
陳永昌心裡一沉,硬著頭皮繼續說:「幾家合起來走陸路,說來容易。但大家各有各的生意,運費、鏢局、山賊……哪樣不是問題?還有,誰肯做帶頭的那個?」
這句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沈致和偏過頭,目光直逼陳永昌: 「永昌,你開茶行,早春頭一轉新茶最講時令。你等得,你的貨等不等得?」
陳永昌臉色一白,咬牙不語。
沈致和上前一步,長衫微動,聲音字字砸在木板上: 「你帶頭。鏢局的銀兩,我沈家免息借給你。有事——我沈家同你一起賠。」
陳永昌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線生機。
沈致和轉過身,目光從陳永昌身上收回,緩緩掃過堂內其餘掌櫃。那眼神不急,卻像在點名。
「至於各位——」他頓了頓。
「我沈致和不是開善堂,不會個個都借。」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咚、咚。
「但江老鬼要加你們三成運費——我沈家,可以幫你們省下來。」
他收回手,向前踱了半步,長衫微動。
「從今天起,凡願改走陸路者,原本要交給江老鬼的運費,全數存入我沈家銀號做押金。」
他停下來,轉頭望向門口。門簾微動,風從縫隙滲進來。他頓了一頓,才轉回來,語氣更沉: 「我沈家出面,代各位與平水鏢局簽約。貨到結算,貨若丟了——」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抬眼,冷冷掃了一圈。
「沈家用押金,原價賠償。」
這不是貸款,這是一個旱澇保收的局。反正運費橫豎都要花,存進沈家還能保險。
沈致和轉身走向門口,腳步一頓,留下最後一錘: 「想好的,今天下午,帶著印章來沈家銀號簽押。過了今天,陸路就沒你的份。」
門簾挑起,落下。
身影消失在微涼的早春雨霧中。
茶社裡瞬間炸開了鍋。
行商們不再抱怨,而是急著交頭接耳,盤算著下午去沈家銀號的時辰。
角落的陰影裡,白川盯著那道早已空無一人的門口。
他的手指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不會撥算盤,也算不清這十三家商號一年到底能賺多少兩銀子。但他看明白了。
沈老闆根本不用自己掏銀子。
他只是拍了拍陳老闆的肩膀,說了幾句話,原本在堂裡要砸飯碗、要拼命的各路東家,今天下午就會乖乖地把一箱箱銀元寶,自己抬進沈家的錢莊大門。
沈家一兩銀子都沒少,全同里的行商,卻都得聽他的規矩。
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白川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只能用來端茶盤的手。十六歲的少年,心底那層卑微的殼,被沈致和的這一記連環局,生生砸出了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縫。
他轉身行入後堂。
天色還早,早春的微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白川布滿老繭的手上。
端茶盤、倒茶、聽人說話、記住人家的名字—— 他現在只做得到這些。
但他記住了沈致和翻弄風浪的手段。
原來,讓人聽話不一定要靠刀。
下一次,這個讓人乖乖把銀子送上門的局,得由他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