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亮處打算盤，鬼在暗處磨尖刀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其字，或從草，或從木，或草木並。」 ——陸羽《茶經·一之源》
天光初亮，早春的風帶著微微濕氣。
我們三人行到城外的涼亭，木樑上仍掛著昨夜的露水。
陳永昌先坐下，從包袱裡取出乾糧和肉乾，分給我和白川。
我接過，連油紙都也沒拆，隨手擱在膝頭的帳簿上，手指已在隨身的小紫檀算盤上飛快默撥。 我滿腦子都在盤算同里十三間大商號行陸路的運費開支，根本沒有心思吃東西。
白川坐在一旁，望著我動都沒動過的乾糧，眉頭皺得更深：
「你吃得這麼少？」
我一邊撥著算盤，淡淡道：「……我吃飽了。」
白川沒有多話，直接將自己那塊肉乾遞過來，截斷了我的算盤聲：
「待會上路你會餓的。」
我微愣，有些不耐煩他的打擾：「我都說我吃飽了——」
「你還沒飽。」他語氣平平，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我，「你滿腦子都在算沈家的帳，連水都沒有喝過。」
一旁的陳永昌差點被乾糧嗆到，咳了兩聲，忍不住笑：
「沈大小姐，白川說話是直，但都是實情呀。」
心事被這茶社跑堂當面戳穿，我掩飾尷尬，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塊肉乾，恨恨地咬了一口。
鹹香在口中散開，油脂的滋味瞬間安撫了空蕩蕩的胃袋，確實比乾冷的麵餅好吃太多。
白川望著我：「怎麼樣？」
我仍然沒有答，擺出沈家大小姐的矜持，一邊嚼一邊把視線移回算盤上。
過了一會，才細聲道：「……還挺香的。」
白川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提起包袱：
「可以走了嗎？」
陳永昌笑著站起來：「走吧走吧。俗話說：『算盤打得精，不敵眼光清。』有白川和海棠你們兩個在，這一趟有運氣了。」
我跟著他們踏出涼亭。
天光漸亮，前路靜靜地展開。
但沈家這本陸路大帳，才剛剛算到第一頁。
行到日頭正盛，山路漸窄，前面出現一個分岔路口。 兩條路都伸入林間，光影交錯，看不出哪條較好走。
陳永昌抹了把汗，喘口氣：「海棠姑娘，左邊是大路，平坦好走，但行程要多兩日。右邊有條小路，可以縮短兩日路程。等會見到平水鏢局，我們可不可以提議未來的車隊改走右邊？行程短了，鏢資是不是就可以壓低兩成？」
我即從包袱裡拿出小算盤。 陳老闆說得對，如果右邊小徑能通車，沈家在談判桌上就多了一個「不一定非走大路不可」的籌碼，能生生壓下兩成鏢資。
正當我準備在帳簿上記下這個談判籌碼時，白川卻冷不防開口，指向左邊：「等會見到鏢局，不要提右邊。跟他們簽約，一定要走左邊。」
我盯住他，語氣壓得很穩：「為什麼？右邊那條小路可以省下兩成鏢資，走左邊不就是白白送錢給鏢局？」
白川面無表情：「因為右邊是山賊的地盤。」
我呼吸一滯：「……你怎麼知道？」
他這才抬眼，望向山林深處：「車伕說的。他們走過。」
我能明白算盤上的明帳與談判策略，卻算不到這條陸路上的江湖規矩與暗帳。
反而眼前這個十六歲的白川，用他在底層聽進耳裡的情報，生生幫我修正了沈家可能犯下的致命錯誤。
陳永昌聽完，額上冷汗直流：「你這個小子，懂的東西不少啊。我在這條路走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原來這麼危險。」
白川眼角都沒有抬，淡淡道：「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平水鏢局也清楚哪個山頭有哪隻鬼。」
我按在紫檀算盤上的指尖微微一顫。 算盤珠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盲目撥動，我只是靜靜把它收回包袱裡。
我抬頭望向前方大步而行的白川，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不是怕，而是被迫清醒。
我精於銀號裡的明帳，卻差點死在陸路上的暗帳。 一條近路多年無人敢走，並非因為疏忽，而是黑白兩道早有默契：大路歸鏢局吃明餉，小路留給山賊分黑錢。
這座江湖從不講算盤上的道理，只講地盤與分贓。
「走左邊。」我開口時已沒有方才的猶豫，聲音冷而利落，帶著沈家少當家該有的決斷。
陳永昌這才回過神，連忙點頭，抹著汗跟上：「是，走左邊。多走兩日就多走兩日，命要緊。」
黃昏時分，我們在山腰紮營。 火光跳動，我坐在火邊，望著天邊被染成橙紅的夕陽。
陳永昌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視線落在白川身上：「白川小兄弟，周掌櫃為什麼派你來？」
白川正撥著火堆裡的柴枝，語氣平平：「他說——我是時候出去見識一下。」
陳永昌笑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白川靜靜望著火光。過了一陣，他才開口：「事情因我們茶社而起。」
他停了停，語氣仍然淡淡：「我應該來。」
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少年氣與固執一樣清晰—— 那是底層野狼的硬骨頭：認了帳，就用命去填。
陳永昌望著他，沉默片刻，最後輕輕點頭。老江湖也被這十六歲少年的狠勁震了一下。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我先睡了，你們別聊太晚。」
陳永昌走遠後，營地只剩風聲與火聲。火光暖，風仍然大，但我不覺得冷。
我抬頭望向天邊，心裡反覆回想白川剛才講的那句——「事情因我們茶社而起……我應該來。」
他同我一樣十六歲，卻滿身都帶著底層的泥濘與野心，說出口的每一句江湖話都冷得滲骨。
這個南園茶社的跑堂，和同里鎮那些坐在銀號裡打算盤的男人，確實有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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