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 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甘露抗衡也。」 ——陸羽《茶經·六之飲》
次日清晨,山路繼續往平水延伸。
我腳邊忽然一滑,心口一緊,忍不住「啊——」一聲,
整個人彈起半尺高,裙角都飛起。
白川停下來:「……什麼事?」
我指著地面,臉色微白:「蛇!」
白川看了一眼,淡淡道:「那是樹根。」
我愣住兩秒:「……它剛剛動了一下。」
白川語氣仍然平靜:「你踩到它,所以它彈了回來。」
我沉默三秒,慢慢縮回腳:「……那它算不算反擊?」
白川:「不算。」
我:「為什麼?」
白川:「它死了很久了。」
我:「……」
白川補刀補得自然:「如果它是蛇,你現在不會站得這麼穩。」
我深吸一口氣:「……你可不可以說些安慰的話?」
白川:「我剛剛說了。」
我:「……我不覺得安慰。」
白川:「那我收回。」
我:「……你不用收回。」
白川:「那我再說一次?」
我:「……不用。」
後面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陳永昌吧嗒著煙斗走上來,忍不住笑:「你們兩個講完了沒?可以走了沒?」
我沒沒有接話,調整呼吸,繼續向前走。
白川默默跟在斜後方。
山路靜,風聲輕,腳步踩在落葉上,旅程又開始了。
近晌午時,山路平緩了一些。
我一邊走,一邊從包袱裡取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茶葉,遞給白川。
「你聞一下。」
白川接過,低頭聞了一下。輕輕嗅了一下,停一停,再深聞一次。
我問:「什麼味道?」
「……青草味。」
「還有呢?」
他眉頭微動,又聞了一下:「……尾韻帶點清甜。」
我滿意地揚起嘴角,把那包茶葉收回手中。
「這是今年早春的雨前毛尖。」
「如果在同里,這茶可以賣到一兩二錢一斤。」
我看著白川:「你平日在茶社跑堂最會算數。你猜猜,到了平水茶市,我們開什麼價收購好?」
白川低頭看著茶葉,算了一下:「陸路人工、車馬、運費,加上平水鏢局的明餉……大約九錢一斤?」
我止住腳步,轉頭盯著他,眼神冷而銳利:「平水茶市,我們開六錢。」
白川愣住,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六錢?會不會太低了?」
一旁的陳永昌抽了口旱煙,呵呵笑了起來:「白川,你沒做過生意,所以不知道。海棠這一手,是要咬死對手的肉。」
我低頭撥了一下腰間的算盤珠,喀噠一聲,清脆徹骨。
「白川,你記住。做生意,算盤算的是死數,但估價——」
我停一停,望著他。
「估的是人心。」
我將茶葉收回包袱,語氣更冷:
「江老鬼封了水路,現在平水茶棧全部爆滿。茶農手裡沒有現銀,家裡老小等著吃飯。」
「我們給六錢,不是壓價。是給他們一條活路。」
我轉頭望向山路,聲音低而篤定:
「這些,就是商戰的『勢』。」
白川盯著我,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第一次倒映出我身為沈家少當家的威嚴。
到了晌午,陽光正烈,陳永昌放慢了腳步,故意與我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山路安靜,白川走在我側邊,忽然沉聲開口:「你為什麼會來?」
我愣了一下:「什麼?」
「你是錢莊千金。」他望著前路,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絲探尋,「這種食風吞沙的險路,你根本不用親自來。」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因為沈家錢莊,遲早都由我接手。所以要出來走一趟。」
我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罵族叔,沒有說自己有多委屈。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山風吹起我的裙角,我攥緊了懷裡的紫檀算盤,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白川聽完,整個人定在原地。
山風很大,吹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衫獵獵作響。
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同情,反而是一種被點燃的、極致的炙熱。那是底層野狼看見頭狼時的眼神。
許久,他沙啞著聲音,一字一句地問:「……我也可以做到嗎?」
我看著他那雙硬骨頭的眼睛,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繼續向前走。
但我的腳步,比剛才更快、更穩了。
黃昏,山腰紮營。
火光跳動,我坐在火邊,用阿爸從上海帶回來的洋鉛筆,在紙上沙沙記數。 把每一筆食宿、人工,逐項鎖進沈家的大帳裡。
陳永昌走過來,瞧了一眼,感嘆道:「海棠,你這股狠勁和決斷,十足像致和老兄當年。真是虎父無犬女。」
我沒有抬頭,手裡的鉛筆依舊沙沙作響。
算盤撥響冰冷帳,風雨落秤活人心。
那些長輩總以為我是個只會在銀號裡打算盤的千金小姐。卻不知這世道的大秤,秤的從來都是被風雨逼到絕路的人性。
這本冰冷的陸路大帳,沈家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白川坐在一旁,沉默地撥著火堆。
火星被他撥得極亮,映在他清瘦而堅毅的臉龐上。
明天,就到平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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