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慢。風聲冷。光被霧吞掉,只剩一層灰白……
蘇州同里鎮的清晨,霧落得很低,像把整條河按住……
白川推開閣樓木窗,冷風帶著茶葉未開的青香鑽進來……
但他聞到了——
今日,不太平。
木梯潮濕,踩上去「咯——」一聲,像老房子的喘息……
他下樓。抹桌。提水。洗杯。搬椅。
快。準。乾淨。
周掌櫃看著他,喉嚨動了一下。
這種利落,是生活逼出來的。
後堂傳來評彈聲,《白蛇傳》,細、柔、慢……
茶香、木香、蒸籠裏的麵香混在一起……
白川端茶穿過大堂,熱氣撲上臉,帶著一絲微苦……
他一眼掃過客人——
文人袖口乾淨。商人手指油亮。船夫衣襬帶水。
看人準,活得久。
這是茶社教他的第一條規矩。
周掌櫃拍他肩,掌心暖,語氣卻緊:「等會兒人多,你去後巷搬茶葉。」
白川點頭。
眼裏那團火,被茶香逼得更亮。
茶社裏的聲音越聚越滿——
木桌輕撞,茶盞落桌,船夫指節敲板,聲聲頂在一處,像湯水滾到邊沿。
白川抬眼時,周掌櫃的眉峰已壓得更低。
周掌櫃曾說:江湖欠面子,總要還。只是未知道,江老鬼何時上門。
他行過去斟茶。壺口傾下的一刻,周掌櫃壓聲道:「上回保護費,我拖了兩日。江老鬼記得。」
白川的手指收了一下。不是退,是算——他在算,這筆數幾時到。
茶社的空氣忽然沉了下來。
白川抬頭——門口依舊空。
但他握住茶盤的手,指節發白。
就在此時——
啪。
靴底踏在濕木板上,聲音沉,力道直,像石子落入深水。
白川的茶盤微微一沉。周掌櫃的呼吸停在喉間。
那聲靴響,不屬客人。屬壓力。
靴聲踏進茶社,帶著河水腥氣。
江老鬼跨過門檻,鞋尖在水跡上點了一下,像在試溫。
周掌櫃迎上前,笑意撐在臉上:「江老哥,這麼早就到?」
江老鬼掃了他一眼,沒坐,先問:「這幾天,生意好嗎?」
周掌櫃心口一緊,但聲音穩著:「還行。天氣冷,客人多喝兩盞。」
江老鬼嗯了一聲,像在聽,又像在算。
他慢慢坐下,手指落在桌面——
「咚、咚、咚。」
周掌櫃陪著笑:「江老哥若是為上回那筆……我這兩日就補上——」
江老鬼抬手,截住他,語氣平淡:「今日,我來不是收數。」
周掌櫃的笑停在嘴角。
江老鬼把布袋放在桌上,推過去:「這三錠銀,你先收好。」
周掌櫃愣住:「這……不是應該我出的?」
江老鬼淡淡道:「我今日是來和你傾合作的,這些是股本。」
周掌櫃喉頭動了一下:「股本?」
江老鬼把手指收回:「我來,是入股你們茶社。」
茶社裏的聲音全落下來。
周掌櫃怔住:「入……入什麼股?」
江老鬼道:「你這間茶社,地腳好,客底穩。水路那邊,我有人;陸路這邊,你有客。我們兩邊一合,條路就順。」
他伸出三根手指:「你欠我的那筆連同這三錠銀,當係我股本,以後每月,茶社利潤,我要分三成。」
周掌櫃的手抖了一下。
江老鬼望著他,沒再說話。
這句話落下,茶社裏的氣息沉了一寸。
白川站在旁邊,茶盤穩在掌中。
他抬眼,看著桌上那三錠銀——
像預見一場暗湧。
江老鬼掃了在場一圈,目光最後落在白川身上。
「細路,你叫咩名?」
白川端著茶盤,聲音不高:「白川。」
江老鬼嗯了一聲:「幾歲?」
「十六。」
江老鬼嗯了一聲。他這輩子見過的後生,十個有九個在他面前會縮——不是肩膀縮,就是眼神縮。
這個沒有。
他忽然把桌上的銀子往前推了半寸。
「你覺得,呢三錠銀夠唔夠買你間茶社三成?」
白川沒答。
江老鬼看著他——這少年沒有急著說話,也沒有裝作聽不懂。那雙眼裡沒有討好,也沒有閃躲。
江老鬼笑了一下,手指在桌面「咚、咚、咚」敲了三下。「七八成……夠用。」他在心裡說。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目光在那張臉上多停了一瞬,才移開。
周掌櫃心口一緊:「江老哥,細路仲細——」
江老鬼抬手,截住他:「細唔細,我心裏有數。」
他面向周掌櫃道:「呢三錠銀,我就當你收了。」
江老鬼的眼神在那一瞬收緊了一下。
他站起身,手掌落在周掌櫃肩上:「三日後,我再嚟傾細節。你準備好。」
靴聲一步一步踏出茶社。
聲音遠去後,茶社裏的氣息才慢慢動。
白川望著桌上那三錠銀。
銀子不動,但他看得出——
南園茶社,有麻煩。
江老鬼走後,茶社裏靜得落針可聞。
銀子還在桌上,光沉沉的。誰也沒碰。
白川望著那三錠銀,像望著一條被霧遮住的路。
天光慢慢亮,劃開一線。
周掌櫃站在他身旁,指尖扣著桌沿。扣得發白。
白川把銀子收進櫃底。他沒問周掌櫃,沒等任何人。
窗外,霧還沒散。但光,已經透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