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翻過一頁帳本,筆尖在紙上滑過,留下工整的數字。
她今年十五歲,穿一件素色藍衫,袖口挽了兩折。
算盤珠子叮噹響,筆尖沙沙響,銅錢叠起來的聲音清脆。帳房裏的人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墨香、紙香、皮革味,還有後堂香火的淡氣混在一起,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她抬起頭,掃了一眼大堂——
高高的櫃檯、厚厚的帳簿、蓋著紅印的銀票;夥計站得筆直,客人說話輕聲;光從高窗照進來,把整個大堂照得明亮乾淨。
這裡的節奏、光線、呼吸,她從小就習慣。
窗外,後園傳來腳步聲。
她沒抬頭。只聽見夥計的聲音:「南園的茶?」
一個年輕的聲音答:「是。」
海棠的筆沒停。
前堂的聲音隱約傳來,斷斷續續,像隔著一層布。
先是一陣壓著的爭吵,接著——「砰。」木枱震了一下。
「你們錢莊給我的銀子,不夠純!人家不收!」
海棠的筆尖停在紙上。
前堂有人在安抚,聲音壓得低,但那人的聲音一路往上頂——急、硬、帶火。
櫃檯前的客人停下手,有人側過身去望,大堂的氣氛開始亂。
夥計的聲音繃緊了:「先生,這銀子是我們出的——」
「就係你哋出嘅,我先嚟!!」船夫拍著桌面,「你自己看看這個顏色!暗成這樣,你敢說是純銀嗎?」
海棠把筆放下。
她沒有立刻出去。她先聽。
聲音大,但虛。氣勢猛,但心不穩。像理虧的人,用聲壓人。
她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銀剪。
海棠走出後堂,銀剪在手。
船夫拍著櫃檯:「這銀子是你們出的!我拿去用,人家說不收!」
夥計壓著聲音:「先生,這銀子——」
「你別跟我說!」船夫指著銀子,「你自己看看這個顏色!」
海棠拿起銀子,看了一眼邊緣。
「銀子用久了,邊會磨,色會舊。」她語氣平靜,「磨損,不等於不純。」
船夫冷笑:「你說了算?」
海棠沒有答。
她把銀子放在檯面,銀剪對準。
「咔嚓。」
銀子斷開。
海棠把斷面推過去:「你自己看。」
船夫低頭。
光照在斷面上,一層銀白——亮得均勻。沒有暗色,沒有雜質。
海棠道:「裡面和外面一樣,就是純的。若是不純,斷面會黑、會灰、會有夾層。」
船夫看了好一會兒,聲音低下來:「……是我弄錯了。」
海棠把銀剪放下。
語氣平靜:「這塊銀,誰給你的?」
船夫的眼神閃了一下。「……我自己換的。」聲音比剛才低。
海棠問:「哪一天?」
「……前幾天。」
海棠沒再問,只把斷開的銀子推回去:「純的就是純的。你拿去別處,也是這個結果。」
船夫捏著銀子,喉頭動了動,沒說話。
他轉身要走。
海棠跟到門口。
船夫在門檻前停了一下,像想說甚麼,又忍住。
海棠道:「慢走。」
船夫點頭,快步出了錢莊。
夥計輕輕吐了口氣。櫃檯前的客人散開。
海棠站在門口,望著船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這磨痕……不像是用舊的。」
海棠站在門口,看著船夫的身影沒入巷口。
她正要回身——
側門有人走出來。
一個少年。
他抬頭。
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海棠看了他一眼——
少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海棠目送他走進巷子,才回到帳房。
她翻開帳本,在紙邊寫下四個字:
南園茶社。
窗外天色還亮。
海棠合上帳本,輕聲道:「……記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