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被濃厚綠意包圍、在地圖上彷彿尋不到軌跡的神秘小村莊裏,靜靜佇立著一間屋頂宛如軟綿綿麻糬般的「麻糬狗寵物屋」。
微風吹過木窗,將暖洋洋的陽光篩成一片細碎的金黃,撒在乾淨的光滑地板上。牆角的舊電視機正發出低沉的播報聲,螢幕裏播放著來自遠方都市的財經新聞。高天的側臉冷峻而專注,身旁穿梭著一串串複雜的股票數據。
電視機前,一隻毛茸茸、圓滾滾的博美犬「蕃茄」,正用兩隻前爪托著下巴,雙眼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螢幕,嘴角竟不知不覺地滴下一滴晶瑩的口水。
「咔嚓、咔嚓——」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煞風景的洋芋片咀嚼聲。
一隻雙耳大得像蝴蝶翅膀般的吉娃娃蝴蝶犬「粟米」,一邊晃著尾巴,一邊用爪子拍掉身上的餅乾屑,斜著眼笑嘻嘻地看向牠:
「蕃茄,你又看高天哥哥的節目看到流口水了。」
蕃茄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連忙用毛茸茸的手背抹了抹嘴巴,硬著脖子扭過頭去:
「你們這些小孩子,懂什麼!」

香港午後的天空,像被抹了一層濃重的墨藍色,轉眼間暴雨如注。
雨點砸在街角與玻璃窗上,響起一片喧鬧的啪嗒聲。雨水在斜坡上匯成小溪,街上的傘花滾滾而過。
高天根本來不及躲避。冷雨瞬間打濕了他的頭髮與西裝外套,寒意透過衣服直往骨子裏鑽。他狼狽地躲進一條狹窄的小巷,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下,連視線都變得模糊。
就在這時,小巷深處有一抹暖黃色的光。
那是一扇虛掩的木門,門上方掛著一個金屬風風鈴。高天伸手推開門……
「叮——」
銅鈴發出清脆而微小的響聲。
門合上的那一刻,漫天的暴雨聲與冷空氣被猛地隔絕在背後,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店裏很小,空氣中瀰漫著剛烘焙好的咖啡焦香,還有木頭被歲月浸潤過的微甜氣息。吧檯上方懸著幾盞暖黃色的吊燈,燈光將周圍的光影揉得異常柔和。
高天站在門口的木地板上,鞋底在地面落下了一小攤水痕。他渾身濕透,西裝領帶歪在一邊,冷氣吹過,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輕微的寒顫。
吧檯後面的一個咖啡師正在低頭摺疊烘焙紙。聽到風鈴聲,她抬起頭看見渾身濕透的高天。
她放下手上的紙,從吧檯下方取出一條乾淨、厚實的白色毛巾,又倒了一杯冒著微微白氣的溫開水。輕輕放在高天面前的木檯面上,把毛巾也推了過去。
「外面的雨落得真大呢。」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像一片緩緩落在積水上的樹葉,完全沒有都市裏那種急促的節奏。
「先用毛巾擦擦水吧,暖一暖手。」
高天看著眼前那杯冒著微弱白氣的水,又看了一眼這個女孩安靜而溫和的眼神。剛才暴雨裏的狼狽,彷彿都在這聲「叮——」的風鈴響與這杯溫水面前,悄悄地解凍了。
高天緩緩吐出了一口壓在胸口許久的濁氣,接過毛巾,聲音有些低沉:
「謝謝。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女孩微笑着點點頭:「你可以叫我小玲。」
「可以給我一杯濃咖啡嗎?」
小玲微笑着點點頭:「好,請稍等一下。」
吧檯裡傳來細微的磨豆聲與金屬輕叩的聲音,規律而溫柔。

高天用白毛巾擦乾了頭髮上的雨水,同時環顧這間小店。
幾張質感溫潤的深色木桌、幾架擺滿雜誌與舊書的木櫃,沒有奢華的裝潢,卻有一種讓人卸下防禦的安寧。
「你的 Espresso。」
小玲將一隻額頭印有綠葉圖案的白色小狗陶瓷杯放在他面前。杯裡的油脂呈濃郁的金黃琥珀色,散發著沉穩的焦香。
高天看著杯子,眉頭微挑:「這隻杯子挺有趣的,額頭上還有一塊綠葉的小狗。」
小玲笑著點點頭:「對呀,早陣子逛市集時看到的,覺得特別可愛。」
「挺有意思的,有機會我也買一隻。」
話還沒說完,高天正準備像平時那樣一口喝下這杯咖啡——
「慢慢喝。」小玲的聲音在吧檯後輕輕響起,她手裡正拿著乾淨的布擦拭手柄,「這豆子深焙過,急著吞只會覺得苦。讓它在舌尖停留兩秒。」
高天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看了小玲一眼,終於放慢了速度,抿了一小口。
微苦的焦香瞬間覆蓋了舌尖,但緊接著,一股醇厚的堅果香與黑巧克力般的甘甜在口腔後方散開,將他胸口壓抑了一整天的煩躁與疲憊,一點一點地撫平。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杯 Espresso 就像這場暴雨一樣,萃取的當下很猛、很苦,但品嚐的過程只要你願意停下來,留給你的全是另一種體驗。」
高天的眼神微微一動。這句話沒有高深的大道理,卻精準地照進了他那個只有指標、數據與競爭的世界。
高天輕聲說:「做人何嘗不是……」
「叮鈴鈴——」
一陣急促、尖銳的手機鈴聲突然打破了店裡的安靜。
高天的眉頭瞬間鎖緊。他拿出手機,螢幕上閃爍著秘書與幾個投資人的名字。窗外雨勢已經轉小,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外面的世界再次伸出冷硬的手,催促他回到那個高壓的戰場。
高天從西裝口袋拿出幾張紙鈔放在吧檯上,迅速站起身。
「謝謝你的咖啡,小玲。」
「不客氣,慢走啊!」小玲招了招手,笑得爽朗。
風鈴發出「叮——」的一聲清脆響聲,高天推開木門,再次走進了雨後微涼的空氣中。
吧檯前恢復了安靜。小玲走過去準備收起水杯與鈔票時,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在木檯面的角落裡,靜靜地躺著一本黑色的硬皮手帳。那是高天剛才拿手機時,不小心從內側口袋滑落的。
小玲拿起手帳,第一頁用有些凌亂卻道勁的字跡寫著幾行字,最後那句甚至被筆尖深深劃過了兩道: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小玲看著這行字,又抬頭看向窗外那道早已融入中環雨夜的高大背影,嘴角輕輕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