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幕完全籠罩這座城市，暴雨把中環的玻璃高樓洗得像一塊塊發光的深海水晶。雨水順著斜坡嘩啦啦地流淌，在木門前匯成一條細小的溪流。風吹得街角的路燈微微晃動，將暖黃色的光影灑在積水裏，泛起一圈圈金色的小漣漪。
高天回到住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鑰匙在門鎖裏轉動了一圈，「咔嗒」一聲，門才剛推開一條縫，迎面便有一團巨大的金色生物熱情地撲了過來。
那是他養的金毛犬，像一隻毛茸茸的大熊一樣，兩隻前爪啪嗒一聲搭在他的腰間，大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濕漉漉的黑鼻子在他冰冷的手套與西裝外套上蹭來蹭去，發出歡快而低沉的哼哼聲。
「好了，發仔，別鬧了。」
發仔眼神委屈：誰叫你這麼晚回來，都快把我餓死了……
高天有些好笑地揉了揉發仔寬厚溫熱的頭頂，轉身幫牠倒狗糧，順手脫下沾著雨水餘溫的外套。習慣性地，他的手摸向西裝內側口袋——
空的。
那本厚實的黑色硬皮手帳，不在那裏。
高天沈思一會：「呀！留在咖啡館了嗎！？」
發仔埋頭邊吃著狗糧，邊含糊不清地問：「留在咖啡館什麼東西呀？」
「我的手帳。」
「那你明天回去取回來不就好了嗎？」
高天看著碗裏大口吃糧的發仔，輕聲說道：「今天在咖啡館有個女孩幫了我，我明天再過去，是不是應該買份禮物送給她？」
「應該呀！」發仔理所當然地抬起頭，「就好像平時你麻煩完我，都會買個小球給我一樣，這是禮貌。」
高天苦笑了一下：「但我不知道送什麼好。」
「送個小球啊！全世界的狗狗都喜歡小球。」發仔搖著尾巴，眼神發亮。
高天揉了揉太陽穴：「我是要送給人。」
「哦！不是送給我的啊……」發仔失望地耷拉下耳朵，又把頭埋進糧碗裏，「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上網找找吧。」
高天坐在餐桌前，發仔順從地坐在他身旁，兩雙眼睛一同盯著螢幕，準備上網搜尋該送什麼謝禮。
他打開搜尋引擎，思考了一會兒，卻依然毫無頭緒。
發仔湊過頭來，一本正經地建議：「不送小球的話，那就送吃的吧！天然有機食品一定最合適。」
高天看著牠：「真的？」
他半信半疑地在搜尋欄輸入了「天然有機食品」。
按下 Enter，第一個搜尋結果跳了出來——
《Mochidog 天然有機貓狗糧，陪伴毛孩健康成長》
高天眉頭一皺：「為什麼會跳出這個結果……」
發仔眼睛一亮，尾巴拍打著地板發出啪啪聲：「這家好呀！買滿三百塊還免運費呢！」
高天轉過頭，冷冷地盯著發仔：「發仔，你今天是不是又拿我的電腦上網了？」
發仔眼神瞬間閃爍起來，心虛地往後退了兩步：「沒有啊……真的沒有啊……我去喝口水先，爸爸……你剛剛倒的狗糧味精好重，是不是內地買的？是時候幫我換糧了吧……」
話還沒說完，發仔已經夾著尾巴，一溜煙跑去水碗旁假裝咕嚕咕嚕地喝水。
高天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無奈地自言自語：「只懂得吃，完全幫不上忙……」
他搖搖頭，將視線重新移回了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
高天清空搜尋欄，再次輸入：「如何追求女孩」。
第一個結果跳出來——「送花。」
他皺了皺眉，接著輸入：「送什麼花？」
第二個結果——「玫瑰。」
高天盯著「玫瑰」兩個字看了三秒，手指停留在觸控板上。
「太老套了。」
他想了想，繼續輸入：「有什麼花具有營養價值？」
Google 迅速彈出搜尋結果——
高天看著螢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感覺到自己的耳朵開始有些發熱——從耳垂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個耳廓。
他「啪」的一聲合上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餐桌上輕輕叩了一下——「噠」。
「就是這個了。」
翌日，雨過天晴。
午後的陽光穿透狹巷的樹葉，在小玲咖啡館的木門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門被推開了。
高天站在門口。他依然是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裝，神情嚴肅得像是剛從千億併購案的談判桌上走下來。
然而，他手裡捧著的東西，卻讓小玲瞬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那是一束包裝精美到令人咂舌的「花束」。最外層是用高級霧面黑色包裝紙層層打褶，內襯著帶有法文燙金字樣的薄紗，束腰處甚至繫著一條優雅的深灰色絲絨緞帶。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中環頂級花店出品、動輒數千元的進口名貴鮮花。
高天邁著沉穩的步履走到吧檯前，神情肅穆，雙手將花束平穩地遞了過去。
「昨天謝謝你的毛巾和 Espresso，還有幫我保管手帳。」高天的語氣客氣而嚴謹，「這是謝禮。」
「高先生……你太客氣了。」小玲有些意外，伸手接過這束沉甸甸的花束。
可當她的視線順著精美的黑色薄紗往上看時，整個人瞬間凍結了。
沒有黑玫瑰，沒有鬱金香，甚至連一片裝飾用的滿天星都沒有。
在那些矜貴的法文燙金紙與絲絨緞帶正中央，緊緊包裹著一棵形狀無比對稱、顆粒飽滿、綠得油亮無瑕的——西蘭花。
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
小玲眨了眨眼睛，又抬頭看了看高天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高先生，」小玲指了指那束奢華包裝裡的蔬菜，聲音裡帶著三分困惑、七分憋不住的笑意，「中環哪家花店開始接這種……『生鮮包裝』的生意了？」
高天站得筆直，神色一本正經，唯獨耳珠隱隱透著一股不自然的紅。
「玫瑰三天內會枯萎，缺乏實用價值。」高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財務報告，「經查詢，西蘭花富含維生素 C、胡蘿蔔素與膳食纖維。為了符合送禮的視覺規格，我讓花藝師用了最高規格的包裝。它兼具了幾何美感與營養價值。」
「幾何美感？」小玲終於忍不住掩面笑了出來，那清涼爽朗的笑聲像夏天打翻的氣泡水。
她把那束高檔包裝的西蘭花放在吧檯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高先生，你知不知道普通人送花是為了浪漫，你用幾千塊的花紙包一棵幾十塊的西蘭花……是想讓我今晚拿去蒜蓉炒蝦仁，還是清蒸？」
高天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原先有些緊繃的嘴角終於鬆開，眼角掠過一絲極淺的溫和。
「如果你打算拿去蒜蓉炒蝦仁，」高天頓了頓，認真地說，「那是它的榮幸。」
小玲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從抽屜裡拿出那個黑色硬皮手帳，遞還給他。
「手帳還你。」小玲拉開吧檯前的高腳凳，在邊上坐了下來，將其中一杯推到高天面前，歪了歪頭笑意未減：「看在這顆『頂級包裝幾何西蘭花』份上，今天這杯 Espresso，我請客。坐下喝一杯吧，高先生。」
高天微微一怔，隨即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低。
水吧後方那台略帶年代感的古董收音機裡，此時傳來了前奏悠揚柔和的琴音，隨後是羅文那溫暖而堅定的歌聲——
「既是同舟，在獅子山下且共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