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的初夏午後,太子花墟道被日頭曬得發燙,瀝青路面軟綿綿的,空氣裡混著花檔溢出來的濕泥腥味。
阿 May 踩著平底鞋穿過窄巷,在一間透著暖黃光線的小店前收住腳步。
原木外牆摸上去帶著日曬的餘溫。門頂挑出一塊白底招牌,手寫體勾出「Sun Florist」,底下一字排開幾盞金屬吊燈,罩著昏黃的光。玻璃滑門兩側的木板上,一束束風乾的紫陽花與薰衣草倒懸著;門邊斜靠一輛墨綠色舊單車,後輪旁三層木架塞滿了拇指大小的多肉盆栽,腳跟邊立著一把擦得蹭亮的黃銅長嘴水壺。
門口矮腳黑板用粉筆寫著當日花材。阿 May 推開沉甸甸的玻璃滑門,門楣上的小銅鈴「叮」一聲脆響。
店裡的冷氣迎面壓過來,裹著尤加利葉與乾花的苦澀草木氣。
原木長檯後,穿白 T 恤、套草綠圍裙的年輕女人正低頭理花。圍裙胸口手繪了一朵向日葵,旁綴「晴天花舍」四個小字,肚前大口袋塞著一捲原色麻繩與半疊標籤紙。她留齊肩短捲髮,右側髮際別一枚金色鏤空樹葉夾,鎖骨間墜一顆墨綠寶石。右手握著一把生鐵花剪,拇指與食指正掐著一枝剛削去側刺的香檳玫瑰,手腕上幾圈細銀鐲隨手勢輕輕撞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生鐵剪「咔嚓」一聲,乾脆地咬斷花莖,切出平整的斜口。
阿 May 走到檯前,屈起指關節在原木板上叩了兩下:「老闆娘,我想訂個開幕花牌。」
那雙理花的手頓了頓,生鐵剪順勢往軟木墊上一擱,發出沉悶的「嗒」聲。女人直起腰,抬眼看她:「你好,我叫芷晴,這家店是我打理的。想挑哪種款式?」
「朋友在太子新開了一間咖啡店,下週三一早就要送到。」
「沒問題,留下地址和收件人姓名給我就好。」
阿 May 拉開手袋拉鍊,抽出一張油墨味未散的硬卡片,壓在檯面推過去:「送這個地址,收件人和電話都在上面。」
芷晴指尖壓著名片邊角,指腹撫過上面的凸字:「慢慢咖啡店啊……」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在身後花架上幾桶新鮮的冷水切花上掃過:「那就不要用俗套的開張花牌了。百合氣味太盛,霸道得會掩過門前的咖啡香;大花蕙蘭又太端正板滯。不如替你揀洋甘菊,襯幾枝金黃的重瓣向日葵,底層用冷綠的尤加利葉托著,你看如何?」
阿 May 有些意外:「原來送花也有這樣細緻的心思。」
「這幾年在香港開門做生意,一步一艱難。洋甘菊的花語是逆境中的力量,祝他們可以順利渡過任何困難。」芷晴從檯下抽出訂單夾,筆尖在複寫紙上沙沙劃過幾筆。
阿 May 接過筆簽字,從銀包裡抽出訂金遞過去:「你倒挺懂花語。」
「開花店如果不懂花語,這些花可能就得發黃扔掉了。」芷晴撕下粉紅色的存根聯,折好遞到阿 May 手裡。
阿 May 接過存根收進手袋,轉身推門準備離開。走到門檻邊時,她停住腳步,側頭往店鋪深處看了一眼。
店面內側連著一扇半掩的木門,通往後方的冷庫與小院。門邊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腕上的金屬錶帶在頂燈下閃過一道微光。男人正挽起白襯衫的袖口,不發一言地替她把幾桶沉重的冷水花桶穩穩搬上矮架。
花墟街道上午後的車聲隔著玻璃門隱隱傳來。阿 May 握著那張粉紅色的訂單存根,推門踏進初夏微溫的街風裡。
店內,芷晴拿起檯面上那張咖啡店名片,目光落在下方的收貨人一欄上:夏晞玲或高天。
她拿著名片轉過身,看向剛放下水桶的男人:「高子謙,你看看這張名片上的名字。」
子謙邁步走過來,伸手接過名片。他指尖捏著卡片邊緣,目光在「高天」兩個字上停了停,輕聲笑了一下:「高天?你有中環不去,原來是跑來這裡開咖啡店。」

下週三清晨,陽光剛把街角紅磚牆上的潮氣曬乾。
木質大招牌在晨風裡亮著深褐色的沉光,上面刻著「慢慢咖啡店」幾個字,底下端正地標著英文。玻璃格門上的木牌已經翻到了「We're OPEN」那一面,兩側暖黃色的黃銅壁燈在白日下泛著微光。
阿 May 站在幾步外的水泥街道上,雙手舉著相機,半瞇著一隻眼睛對準鏡頭:「高天,你站得那麼僵幹什麼?靠近一點,手放在小玲腰上摟著她。」
小玲站在紅磚門廊前,穿著深藍色丹寧圍裙,圍裙口袋邊插著一支原子筆與記單本。聽見阿 May 的嚷嚷,她笑出聲來。
身後傳來皮鞋踩在石階上的微響。
高天再沒有穿那套冷硬的深色西裝,換了一件深色翻領丹寧外套,裡面是乾淨微敞的白襯衫。他往前邁了半步,從小玲身後靠攏過來,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間,手掌穩穩按在圍裙的繫帶上。
隔著薄薄的棉布,掌心的溫度傳了過來。高天手腕上的深棕色皮帶手錶在日光下閃著金屬冷光,他的下巴輕輕靠在她栗棕色高馬尾的髮梢旁。
「這樣行了吧?」高天抬起頭看著鏡頭,難得露出一抹笑意。
「喀嚓。」
快門聲清脆地響過一聲,定格在晨風裡的玻璃反光上。
貨運工人的推車在路邊停下,卸下兩架大花架。芷晴送來的洋甘菊與金黃向日葵立在紅磚門柱兩側,微苦的清香混著店裡剛飄出來的烘焙香氣,在街角漫開。
拍完照,小玲轉身推開玻璃格門。屋裡的冷氣瞬間裹著咖啡香湧了出來,磨豆機傳來低沉的空轉加溫聲。
「第一批客人大概十五分鐘後到。」小玲繫緊了圍裙帶子,快步走進吧檯後方,伸手轉開義式咖啡機的排氣閥。「嗤」的一聲,滾燙的白色蒸氣自金屬噴嘴噴出,吹散了金屬托盤上的水珠。
高天逕自走向靠窗角落那張木桌,公事包順手往腳邊的生鐵架上一放,深色丹寧外套脫下搭在椅背,拉開木椅坐下。
吧檯後,小玲抓起一把剛拆封的配方豆倒進磨豆倉。深褐色的豆子在漏斗裡碰撞出清脆的沙沙聲。壓粉、鎖上手柄、啟動開關。
濃稠的深褐色油脂像蜂蜜般緩緩淌進厚陶杯裡。小玲左手扶著杯壁,右手端起盛滿綿密熱奶的拉花缸。她沉了沉手腕,滾燙的白奶在深褐色的咖啡液面上穩穩鋪展開來。
手腕輕巧微晃,隨後穩穩往上一提。
一朵對稱、飽滿、線條毫無遲疑的心形拉花,乾乾淨淨地定格在陶杯中央。
小玲端起陶杯走出吧檯,鞋底在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聲響。
陶杯落在高天面前的木桌上,杯底與木紋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家店的第一杯,照例歸你。」小玲看著他,聲音乾脆。
高天低頭看著杯中溫熱的心形拉花。半年前在花墟公園寒夜裡的那一聲大喊,越過了一整個漫長的冬天,最終踏實地落進了眼前這杯溫熱的日常裡。
他伸手握住陶杯,微燙的溫度自指腹滲開。
「謝謝。」高天抬頭看著她,語氣比簽下任何一份合約都篤定,「很漂亮。」

玻璃門頂的銅鈴再度清脆地撞響。
門被推開,晨風裹著外頭微熱的空氣湧入。穿卡其色翻領長風衣的女人邁步進門,頸間繫一條米白底帶暗金花紋的真絲絲巾,右手挽著深棕色硬皮手袋。她留一頭俐落短髮,目光在店內的原木桌椅與紅磚牆上掃過一圈,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跟在她腳邊的,是一隻體態健壯的金毛尋回犬。
狗兒脖子上扣著一條厚實的棕色皮項圈,底下垂掛著一枚擦得鋥亮的圓形黃銅吊牌,上面清晰地刻著一朵手繪西蘭花。一進門,牠便歡快地搖著蓬鬆的大尾巴,鼻尖在木地板上嗅了兩下,隨即邁著輕快的碎步直奔角落。
「發仔,慢點。」女人低聲喚了一句。
高天剛端著水杯轉身,看見門口的人,立刻快步迎上去:「媽,您怎麼親自過來了?不是說好中午我回去接您?」
「新鋪開張,哪有做母親的等到中午才來的道理。」溫婉華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越過高天的肩膀,落向吧檯後的小玲,「而且,昨晚發仔就催我今早一早過你家接牠。」
發仔蹲在桌旁搖著大尾巴:「對呀,小玲媽媽說開張那天會有好東西給我試的!」
小玲放下手裡的擦布,快步走出吧檯迎上前,笑著招呼:「溫阿姨、發仔,你們請坐。阿 May,可以過來幫忙嗎?」
「收到!」阿 May 在水吧後應道。
溫婉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環顧著明亮的店面,溫聲問道:「這間咖啡店就你們三個人打理?會不會太辛苦?」
「應該不會,」高天拉開木椅坐下,「這裡真正忙的時間不會太多,三個人剛好。」
發仔歪著腦袋盯著他:「爸爸,你真的不去中環上班,留在這裡沖咖啡?」
「對哦,不好嗎?」高天反問。
發仔一臉操心地動了動耳朵:「我只是擔心你搵不到錢,又要我吃回那些味精糧。」
「哈哈,看來你們被看扁了。」溫婉華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摸了摸發仔的頭,「發仔,你放心,我好歹也是做了幾十年營養師的人,不會讓你吃味精糧的。」
高天跟著朗聲笑了起來。
水吧後,阿 May 湊到小玲耳邊低聲說:「你真的好厲害。」
「什麼?」小玲正忙著打奶泡,回頭看她。
「你可以讓當日那棵木木獨獨的西蘭花今日開懷大笑,所以我就說你好嘢。」
小玲失笑,端起托盤轉身走出吧檯:「少打趣我,快去把那邊的餐單遞過去。」
她端著一個淺色的厚木托盤走了出來。
托盤上放著兩隻寬口厚壁的米白陶瓷杯,杯底襯著木製的雕花托碟與兩支圓頭小木匙。杯中厚實潔白的奶泡表面,用生巧克力粉與微焦肉桂粉精準地篩出了一個大肉墊與四枚圓滾滾的小腳趾,兩朵活靈活現的小狗肉球腳印,正隨著嫋嫋升騰的白色熱氣微微顫動。
托盤輕輕放在木桌中央,發出一聲溫潤的「嗒」響。
「這是店裡今天首發的新品,『小狗卡布奇諾』。」小玲把其中一杯推到溫婉華面前,又將另一隻無糖溫奶底的陶瓷碗端到發仔面前,「溫阿姨這杯是輕烘焙的花果香豆底,上面撒了肉桂粉;發仔這份是寵物專用的無乳糖厚奶泡。」
發仔喉嚨裡發出一聲興奮的呼嚕聲,立刻湊上前,大舌頭捲著潔白的奶泡,吃得滿嘴掛著一層白鬍子。
溫婉華端起陶杯,吹散了面上的微熱白煙,抿了一小口。奶香醇厚,微苦的果酸在舌尖化開,回甘清甜。
「好喝,比高天在家沖的那些苦水強多了。」溫婉華放下杯子,看著並肩站在桌旁的小玲與高天,微笑著說,「日子就該是這個味道,不用太烈,暖暖和和的,剛好。」
高天拉開椅子坐在母親身側,伸手替她倒了杯溫水。
吧檯角落裡,那台深褐色的復古木殼收音機傳來微弱的電波雜音。
隨即,揚聲器裡響起一聲清脆響亮的犬吠聲台標。
「大家好!歡迎收聽《麻糬狗電台》,我是主持人 Mochi。」廣播裡傳來主持犬輕快溫暖的聲音,「初夏的日光已經爬上了街角。生活這杯咖啡,有人喝得急,有人喝得慢,但只要身邊坐著對的人,每一步,都是剛好的溫度。在今天節目的最後,送給大家這首陪伴香港人走過無數歲月的經典金曲……」
復古收音機裡,傳出悠揚清透的鋼琴前奏:「有了你頓覺增加風趣,亮了朝陽 ……」
歌聲混著店外初夏溫熱的微風、金屬咖啡機的微響,以及門口洋甘菊與向日葵的清澀香氣,在滿室明亮的陽光裡靜靜流淌。
生活落地生根,不慌不忙。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