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剛錄完節目,領帶鬆到一半。他想一手扯掉,結果領帶反彈,「啪」一聲打在他下巴上。
「……」
他面上毫無表情,但耳尖紅得像交通燈。
化妝師追住他走出錄影廠:
「高生,你塊面……碎粉花晒。」
高天低頭一看——粉痕亂得像被小朋友用粉筆畫過,亂到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他抹了一下,愈抹愈花,花到連他自己也忍不住皺眉。
「唔使再補。」他冷冷地說。
化妝師望住他:
「高生,你啱啱先喺鏡頭前講『市場保持樂觀』,但而家你好似——」
高天望住鏡中那張花到七彩的臉,苦笑了一下。
「……而家好似唔係好樂觀。」
他清了清喉嚨,轉身準備回公司。
但經過大堂那間咖啡店時,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透出,令他下意識停下腳步。
他望着那道暖光,覺得這裡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他推門而入。
門鈴響起——銅製的小鈴掛在門框上,推門時輕輕搖動,聲音細得像怕驚動誰,輕到他以為自己聽錯。
暖氣撲上臉,他眨了眨眼。
磨豆機低沉的「轟轟」聲先傳入耳內;刀盤轉動的震動透過吧檯傳來。
蒸汽棒噴出的高頻「滋滋」聲又壓過前一層聲響。
幾種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他從未聽過、卻莫名令人放鬆的節奏。
空氣中瀰漫着咖啡豆磨開後的微苦。
他鼻翼微微擴張,嗅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味道。
苦,但不是藥味那種刺鼻的苦。
是……他說不出,但覺得真實。
收銀位有個女仔抬頭望了他一眼,只一眼,便低頭繼續按電話。
收銀機按鍵聲「噠噠噠」,快而密,像落雨。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藍白白。
高天走到吧檯前。
木製檯邊磨得光滑,上面留着水痕,微微濕潤。
他用指尖輕觸——是涼的。
他抬頭望向黑板上的咖啡名稱。
十幾款。
他一款都不認識。
「先生?」
聲音很輕,輕得他差點聽不到。
他轉頭,看見收銀位的女仔站起來望着他,眼神帶着一點「你企咗好耐喇」的猶豫。
「是但,」他說,「最濃嗰隻。」
「吓?」
「最濃嘅咖啡。」
女仔眨了眨眼。
她手指停在收銀機上,「噠」一聲,突然靜止。
「先生,你想飲齋啡?定係特濃?我哋有 Ristretto、Espresso、Long Black……」
「是但。總之最濃。」
他已經低頭看手機。
螢幕倒映着他的臉——粉痕亂七八糟,疲態盡現。
女仔聳聳肩,打印出一張單。
收銀機「擦」一聲,紙張慢慢吐出。
「Espresso,齋飲?」
「得。」
她轉頭,輕聲喊:
「小玲!一杯 Espresso!」
水吧後面有人應了一聲,聲音柔得像怕驚動誰。
高天走到水吧前等候,手指按着手機,但視線已經不在螢幕上。
咖啡機的沖煮頭正滴着水。
「嗒、嗒、嗒。」
一滴一滴。
慢得像倒數。
小玲站在咖啡機後。她穿着圍裙,白色 T 恤,袖口沾着幾點咖啡漬。
她的手極其穩定——左手握着手柄,右手用填壓器壓粉。
「啪」一聲,填壓器貼上粉面,她手腕輕輕一轉,粉餅壓得平整又漂亮。
她將手柄鎖上沖煮頭,扭緊的瞬間發出「咔嚓」一聲,是金屬撞擊的乾脆聲。
按鈕一按,水泵聲「嗡嗡」響起,壓力錶的指針由 0 跳到 9,落在綠色範圍。
萃取開始。
咖啡液由黑轉啡,再轉為金黃,一條細線落入杯底。
杯子是厚身陶瓷,杯耳細得手指幾乎放不進去。
杯中的液體黑得反光,黑到他能在杯面看到自己——花到七彩,疲態盡現。
小玲雙手捧着杯碟,指節微白,眼神緊張又期待,像第一次交功課。
「你杯 Espresso。」她輕聲說。
高天接過杯。
杯子雖小,卻沉——陶瓷的重量,沉得他要用力才能握穩。
小玲忽然開口:
「你知唔知 Espresso 意大利文係咩意思?」
高天搖頭。
「即時為你沖泡。」她輕聲說,「所以要趁熱飲,但唔係啪落去——係慢慢嗒,感受佢嘅層次。」
高天望着杯中黑色的液體,若有所思。
「……即係,唔好啪。」
「係,唔好啪。」
他點點頭。
一手拿着杯,一手仍按着手機,沒多想——一口啪落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彎下腰。
苦味不是在舌尖,而是直衝喉嚨。
深焙的苦,焦香壓過所有味道,苦得帶焦,像燒過頭的多士。
「咳、咳咳咳咳——!」
手機跌在地上,在地板彈了一下。
杯中的黑色液體震得差點灑出來,他手指握得發白才沒掉。
他咳到眼水都出,眼前一片模糊。
「先、先生?你……你無事嘛?」
聲音很近。
高天咳完,直起身。
看到一個女仔站在他面前——距離不足兩呎。
她雙手緊握圍裙邊,指甲短而乾淨,捏得圍裙都皺起。
她的眼神——驚慌、自責,還帶着一點忍笑。
嘴唇抿着,但嘴角微微顫動。
高天盯着她:
「……你笑咩。」
「我冇笑!」她立刻否認,但嘴角又動了一下。
高天望着那條笑紋,胸口有點怪——不是苦味,是另一種味道。
他彎身撿起手機,手還在微微發抖。
螢幕仍亮着,上面是他未看完的數據圖,紅紅綠綠,但他完全看不進去。
「你叫咩名?」他問。
「吓?」女仔愣了一下,眼睫毛輕輕一震。
「我……我叫小玲。」
「小玲。」
他點點頭。
再看向那杯咖啡。
「呢杯嘢……應該點飲?」
小玲忍不住笑出聲,輕輕用手掩住嘴。
「你要慢慢飲㗎……一啖一啖,細細啖……等佢喺個口入面停一陣……唔好成杯啪落去……」
高天望着她,眼神定住半秒。
「……你教我。」
小玲眨了眨眼,手指終於鬆開圍裙,輕輕點了點頭。
「小玲!三號檯嗰杯 Latte 呀!」
收銀位女仔的聲音打斷了一切。
小玲愣了一下。
「噢、嚟緊!」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頭望向高天。
「先生,」她輕聲說,「如果你真係想飲咖啡……下次試下 Flat White?滑啲,易入口。」
高天望着她,語氣淡淡,但眼神停住了半秒。
「好。下次。」
小玲笑了一下——短、輕、快,像怕被人看見。
然後匆匆回到水吧。
她開始沖咖啡。
高天沒有離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當這個女仔面對咖啡時,整個人像變了。
剛才的驚慌、猶豫、忍笑——全部收起。
她的手極其穩定,動作慢得像怕弄傷杯子。
蒸汽棒噴出「滋滋」聲,不鏽鋼奶壺的表面反着冷光。
她手指握着壺柄,指節微微用力。
蒸氣升起,繞着她的手指。
她的眼神跟着蒸氣走,專注得安靜。
高天望着她的側臉。
額角有細細的汗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再呷了一口 Espresso。
苦得不得了。
但他沒有放下。
他一邊喝,一邊看着那個女仔沖咖啡。
直到杯中最後一滴也喝完。
他走出咖啡店。
門鈴響了一下——銅鈴輕輕搖動,聲音比進來時長了一點,長得像不捨得停。
大堂的冷氣打在身上,他手臂起了一層細粒。
他望向落地玻璃外的街。
街很普通。
人很普通。
車很普通。
但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花到七彩,卻在嘴角浮着一條很淺、很淺的紋。
他摸了摸心口。
那裡仍有一點緊。
他走了三步,停下。
望着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拿起電話,撥給秘書。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喂?」
「幫我查一下電視台大堂嗰間咖啡店,有冇會員卡制度。」
電話那邊靜了兩秒。
「……吓?」
「冇嘅話,問吓佢哋有冇得申請。」
他掛線,望着手機半秒。
螢幕上倒映着他自己——花到七彩,但嘴角那條淺紋仍在。
咖啡店內,小玲正收工。
阿May 靠在收銀台邊,嘴角帶笑:
「喂,頭先嗰個男人,你覺得佢會唔會再嚟?」
小玲拉上外套拉鏈。
指尖碰到拉鏈頭——是冷的。
「關我咩事。」
「你塊面紅晒喎。」
小玲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
她立刻縮手。
「……熱咋。」
阿May 笑出聲,手指指向冷氣風口:
「冷氣開到十六度喎,妹妹。」
風口掛着的白紙帶正慢慢飄動。
小玲望着那條紙帶。
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臉紅,很紅。
她沒有回答,提起背囊走出去。
門鈴響了一下——銅鈴輕輕搖晃,聲音輕,但比平時長。
她望向大堂的人群。
手指緊握背囊帶,捏得有點皺。
心裏有一句聲音,很輕、很短。
「佢話……下次。」
她搖搖頭,但嘴角浮起一條很淺、很淺的紋。
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嘴角。
摸到那條紋——暖暖的。
咖啡店內,磨豆機的「轟轟」聲再次響起。
蒸汽棒的「滋滋」聲填滿空間。
吧檯上仍留着那隻 Espresso 杯——厚身陶瓷,杯耳有一點裂痕。
杯中的咖啡漬已乾,留下深色的一圈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