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最近在撰寫《麻糬狗手札》埃及篇的聖甲蟲單元時,硬生生將我拉回了幾十年前……那段但願從未發生過的童年經歷。
這是一段發生在我童年、影響了我半生的真人真事。

四十多年前,我還只是一個幾歲大的孩子。
那時我們一家四口,擠在一間不足百呎的舊型公屋單位裡。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為了維持生計,父母在狹小的廁所裡用木板搭起了雞籠,養雞賣雞。日子一天天過去,雞籠的濕氣、糞便與飼料,連同隔開廁所與廚房的那幅木屏風,漸漸發霉發黑……噩夢,就是在那片潮濕的霉味中孵化出來的。
那是一個深夜。父親外出未歸,我早已入睡。突然,一陣雜亂而沉重的打擊聲把我從睡夢中震醒。我迷迷糊糊地張開雙眼,感官甚至還未完全復甦……
下一秒,一隻帶著冰冷刺腳感、拍打著翅膀的巨型物體,直直地飛落在我臉上。
那一刻的震撼與窒息感,幾十年後依然歷歷在目。原來,母親終於忍受不住長期的壓迫與惡劣環境,在那晚失控地拿起拖鞋攻擊了那幅發霉的木屏風。屏風內部早已被蛀空,這一擊,如同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數十隻會飛的蟑螂被瞬間驚動,整個不足百呎的狹小空間裡,漫天如狂亂流彈般橫飛著黑影,伴隨著刺耳的拍翅聲。
在那個無處可逃的房間裡,一家人的反應刻進了我年幼的腦海:哥哥手持殺蟲劑,手足無措地戒備;母親展現出令人心驚的悍勇,竟然徒手去捉亂飛的蟑螂……而我,只是個被嚇呆的孩子。缺席的父親、混亂的現場、徒手捉蟲的母親,以及直接落在臉上的觸覺,構成了一場極致的童年創傷。
經歷了那一夜後,我對會飛的蟑螂產生了極度深層的恐懼,同時對「過於強悍的女性」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敬畏與害怕。長大後,我常常天真地想:等我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有了結婚對象,我或許就能得到保護了吧?我以為我的太太會像我母親一樣,在危機爆發時化身為無所畏懼的盾牌。

但是,現實永遠比幻想更幽默,也更殘酷。
結婚多年後的今天,每當家中偶爾出現會飛的「噩夢生物」時,預想中的庇護從未發生。我的太太總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抱起家裡的愛犬,一溜煙衝進房間並反鎖房門,將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客廳。
四十年前,我是那個瑟縮在百呎公屋角落、無力抵抗的孩子;四十多年後,我依然要獨自站在客廳的中央,手持武器,去面對那個困擾了我一生的飛天生物。
人生就是這樣,永遠不要期待一個能為你擋下所有風雨的英雄;而是就算雙腿發抖,你還是得硬著頭皮拿起武器,獨自守護這座客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