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米在唱:「月光光,照地堂,中秋看燈賞月忙……」
蕃茄:「粟米,你在念經嗎?」
粟米:「才不是呢,今天幼稚園老師教唱這首歌,我要練習呀。」
蕃茄:「你唱成這樣,嫦娥聽到都會從月球掉回地球吧!」
粟米:「真的嗎!?」
芷晴心想:牠們真開心,完全沒有人類的煩惱。
人活到一定歲月,最先學會的,就是不要向命運討要「圓滿」這兩個字。求而不得是常態,求而得之是奇蹟。
每逢中秋,看到那些包裝繁複、甜得發膩的月餅在地鐵站裡流轉,我便覺得滑稽。大家都知道這東西高糖高油,送的人未必想送,收的人未必想吃,但大家依然恭恭敬敬地提著精緻禮盒匆匆穿梭。我們送的哪裡是月餅?不過是一張張人情世故的通行證,一場都市人集體上演的自我慰藉。人情冷暖,往往就藏在這些不必當真卻又不得不做的功課裡。
大眾總喜歡在這一夜鋪張地談團圓、擺家宴,彷彿只要場面夠熱鬧,就能掩蓋生活裡的破洞。其實何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各有各的缺憾,唯獨這一夜要裝作十全十美,不過是徒增矯情。熱鬧是演給別人看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真正的聰明人,早在很久以前就看穿了:人世間的常態是各奔東西,而圓滿,只是一場偶然。
蘇東坡當年在密州寫《水調歌頭》,政治失意,與胞弟蘇轍各在一方,七年不得相見。他寫「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哪裡是在歌頌團圓?他分明是看穿了人生的底色......分離是常態,錯過是必然,而圓滿,不過是命運偶然施捨的閃光點。世上所有的久別重逢,都不過是幸運,而不是必然。
月亮一個月三十天,殘缺了二十九天,真正盈滿的,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兩夜。
我們常常犯一個錯,誤以為「圓滿」是人生的預設值,於是對生活裡的破洞、距離、離別與遺憾感到無比焦慮。看到別人一家大小齊齊整整,便自怨自哀;看到自己隻身一人在異鄉的租屋處吃著單個裝的月餅,便覺得淒涼。
其實何必?
人生的路,歸根結底都是一個人走的。聰明人不貪心,選了哪條路,就享用哪條路的風景,承擔哪條路的代價。月亮從不因為自己只剩下一道細縫而感到虧欠,它照樣冷冷清清地高懸在天際,做它自己。
看著粟米和蕃茄繼續在客廳打鬧,反而讓人有些羨慕。牠們不懂什麼叫陰晴圓缺,也不懂什麼叫社交貨幣,能吃到一顆零食、能擁抱當下的溫暖,對牠們來說就是圓滿。
當夜深人靜,所有的喧囂散去,那輪冷冷清清的古月照進窗台時,一個人若能享受孤獨,這世上便再沒有什麼能傷得了他。
能相聚時,盡情享受那片刻的光亮與溫熱;不能相聚時,獨自走在涼風習習的街道上,抬頭看看那輪古月,自給自足,亦是一種體面。做人最緊要姿態好看,不怨天尤人,不強求圓滿。
月缺不代表貧瘠,月圓也不必執著於永恆。
桂花是中秋的客套,滿城飄香,人人都在求一個歲月靜好;海棠卻是心底的真情,花語是「溫和的相思與離愁」,藏著說不出口的遺憾與牽掛。
古人將八月稱為桂月,寄託對圓滿的期許;卻又在海棠的姿態裡,承認了人世間聚散無常的宿命。花開花落,恰似天上的月盈月虧。
成熟的靈魂,從不向歲月討要十全十美。在這滿城花香與月光流瀉的中秋夜,願我們都能接納遺憾,擁抱片刻的圓滿。
如此,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