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香港中環。
深夜十一點,上市水產公司總部大樓。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萬家燈火,窗內,卻冷得像深海的停屍間。
「簽字吧。明天開盤前,這十個億,必須在財報上徹底消失。」總裁的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溫度。
財務總監的手在發抖,冷汗浸濕了襯衫領口:「總裁……這是撇賬(Write-off)!這是十億人民幣的深海存貨啊!前幾年我們每年賺的現金流,全換成了海底的扇貝苗。現在你要我一筆抹掉?證監會不是傻子,無數拿血汗錢買我們股票的小股東,更不是傻子!」
總裁冷笑一聲,走到窗前,點燃一根煙。
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 「股民需要的是一個理由,不是真相。理由我已經幫你寫好了——就說最近海水溫度異常,那些養在海底的扇貝……集體游走了。」
「慢慢」咖啡店的深夜,空氣裡照例瀰漫著 Espresso 濃烈而提神的焦香。
高天站在半自動咖啡機前,熟練地將咖啡豆研磨、壓粉、鎖上手把。
他一邊盯著流速,一邊對身旁的小玲講述著這個金融故事。
「海底的扇貝會不會長翅膀飛走?會計學上沒有答案。」高天抽出萃取好的 Espresso,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靜,「但在資本市場上,這張荒謬的財報一發布,公司的股價在開盤瞬間雪崩,無數股民傾家蕩產。」
小玲站在吧台旁聽得太過投入,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裙邊,額角隱隱滲出了一點細汗。
高天沒有立刻停下,他拿過一個乾淨的拉花杯,緩緩倒入牛奶,開始熟練地蒸奶泡。
蒸氣呼呼作響,像極了當年證交所裡沸騰的欲望。
隨後,他將細密均勻的熱牛奶與奶泡注入咖啡杯中。
高天放下咖啡杯。
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小玲。
他看著眼前的黑咖啡,冷冷地開口:「還有,這間公司連續五年投資現金流都是負數。」
「五年……連續五年投資現金流都是負數?」小玲眨了眨那雙很有主見的大眼睛,帶著點天然呆的困惑看著高天,「那些買他們股票的人,難道五年來都沒有一個人發現嗎?他們都是傻子嗎?」
高天擦拭手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小玲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但聲音依舊清醒:
「他們不是傻子。他們只是寧願相信謊言,也不願意面對自己的貪婪。」
高天轉過身,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在股市裡,賺真金白銀的企業往往很枯燥。比如賣水產,每年辛辛苦苦抓魚賣魚,賺個幾百萬,股民嫌慢。但這家公司給股民講了一個浪漫的『故事』——他們說賺來的錢沒塞進私人口袋,而是全拿去買了扇貝苗,種在深海裡。他們承諾股民,未來這裡會變成太平洋最巨大的財富海洋。」
小玲撇了撇嘴,握緊了杯子:「結果財富沒有變大,扇貝反而游走了。這根本就是騙子。」
「對,這就是騙局。」高天端起自己的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在熱氣後顯得高深莫測。
「小玲,在股市裡,人的核心恐懼不是虧損,而是『出局』。贏了的人,想複製奇蹟賺更多;輸了的人,紅著眼只想趕快翻本。」
小玲倒吸了一口氣,握緊杯子:「這不就變成賭徒了嗎?」
「他們本來就是賭徒。」高天冷笑一聲,「你以為他們真的看不見那張爛透了的現金流量表?他們只是太害怕錯過發財的瘋狂列車,寧可閉上眼睛去賭一個浪漫的故事。」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小玲面前的咖啡杯:
「可是,錢存在銀行還有個數字。丟進深海裡,你怎麼數?只要他們一天不把扇貝撈上來,那個『10億元』就永遠只是財報上的一串虛擬數字。」
小玲忍不住往前湊了湊,急切地追問:「那之後呢?總該有個結果吧?深海那麼深,監管機構要怎麼進去數扇貝?就這樣算了吧?」
高天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算了?這群人以為深海可以藏住所有的謊言,卻忘了,在他們頭頂上三萬六千公里的高空,有一雙眼睛,早就盯死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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