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石承嶽離開山門的那一刻,太嶽山外的無盡竹林裡,驟然掀起了一陣詭異的異動。
竹林夜霧深重。這大荒山中那些不可名狀的魑魅魍魎,最常在重霧之中隱匿身形。
此時,一道矯健的影子瘋狂奔逃入竹林其間。四周的天地之氣沉沉壓下,試圖將她的妖息死死鎖住,冥冥中,彷彿有某種來自遠古的冰冷意志在暗中冷冷窺視。
竹葉沙沙作響,月光從繁茂的葉縫間篩落下來,在地面上鋪成了一地零碎的碎銀。 那道影子在斑駁的竹幹之間來回跳躍,狼狽得宛如一尾受驚的游魚。
那是一隻妖狐,此時她的狐耳死死貼緊頭皮,聽息之術全開—— 遠處的風聲、竹葉的摩擦聲、乾枯溪流的水聲…… 一切聽起來似乎都毫無異樣。
然而,空氣中卻平白多出了一股濃烈的腥味。 那是從頭頂正上方傳來的!
「不好!」
妖狐猛地停步,駭然抬頭。 剎那間,腥風壓頂!
她憑藉本能瘋狂向側旁一滾。一隻漆黑的利爪瞬間撕裂了她剛才佇立的位置,泥土轟然炸開,斷裂的竹根四處飛濺。
三道焦黑的爪痕深深地刻入青石地面,火花四濺。
妖狐狼狽落地,此時腰側已經被生生撕開了一道血口,鮮血如注般湧了出來。 一隻爪子死死按住傷口,踉蹌著退後了三步,直到背脊重重撞上一根翠竹。
「咔嚓」一聲,堅硬的竹幹竟然生生裂開。
重霧之中,一頭龐然大物緩緩踱步而出:那怪物生著雄鷹的頭顱、頭頂一對猙獰的雙角、渾身覆滿了如鋼鐵般冰冷的羽毛,足足有八尺之軀。
此時,那一雙冰冷的豎瞳正死死盯著她,如同在看著一具毫無生氣的死物。
大荒凶獸——蠱雕。
「妖狐……女。」 蠱雕嘴裡發出如同石磨碾碎沙石般的沙啞聲音,緩緩擠了出來:「很好。」 「肉,很香。」
妖狐死死伏在竹影之中,全身的皮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 她的尾尖微微顫抖,幻霧方欲從四周瀰漫開來,眼前的蠱雕卻已然動了!
只見牠雙翼猛地一振!八米寬的鐵羽瞬間破開夜風,掀起一場狂飆亂捲的風暴。 凌厲的風刃掃過周遭的竹葉,發出刺耳的簌簌聲。 一股恐怖的巨力瞬間纏繞住妖狐的身軀,將她整個人凌空扯了起來!
妖狐四肢騰空,在半空中根本無處借力。 她一咬牙,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腰身,將皮毛盡數倒豎,強行轉變了方向。 四爪率先觸地,在地上滑行了數尺,這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然而,根本來不及喘息。 巨大的黑影再次鋪天蓋地般壓頂而來。 凌厲的鐵爪直撲面門,帶著尖銳的破風之聲呼嘯而至。
妖狐拼命偏過身軀躲閃,可終究還是慢了半分。 鋒利的爪刃無情地撕開了她的皮肉,左臂上頓時多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鮮血狂湧而出,瞬間染紅了她灰白色的皮毛。
她痛苦地悶哼一聲,整個不受控制地向後跌飛出去,一連撞斷了兩根翠竹。
「咔嚓——」翠竹斷裂。 連枝帶葉的沉重竹竿轟然墜落下來,粗重的桿身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壓住了她的後腿,讓她一時間動彈不得。
一時間塵土飛揚,破碎的竹葉散落了一地。
龐大的黑影徹底籠罩了下來。 蠱雕居高臨下地立在跟前,鷹首微低,頭頂的雙角在月光下泛著死寂的冷光,渾身鐵羽微微顫抖,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牠低頭望著地上痛苦掙扎的白狐,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戲謔。 「你繼續跑。」牠頓了一頓,嘶啞地笑道:「我最喜歡看獵物跑。」
妖狐伏在地上,傷口傳來的劇痛讓她全身止不住地發顫。 她死死咬著牙,雙爪用力撐地,奮力地掙扎著,嬌嫩的皮毛被鋒利的竹枝劃出了一道道細密的血痕。
「起!」
她終於拚盡全力推開了壓在身上的斷竹。 後足剛剛一沾地,便即刻騰身而起,宛如一道白色的閃電般,再次瘋狂地竄入竹林更深處。
無數的枝葉無情地劃過身軀,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在背後,那頭蠱雕緩緩仰起頭,嘴裡猛地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尖嘯—— 那聲音竟然猶如嬰兒啼哭一般,在漆黑的夜空中久久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眼前的竹林終於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綿延向下的蜿蜒石階—— 那是太嶽山的山腳。
她不顧一切地衝入那片重霧之中。 然而,就在踏入石階的剎那,四周的天地之氣驟然加重,宛如一座無形的大山泰山壓頂般轟然砸下。
太嶽山的山意察覺到了外來的妖氣—— 開始產生強烈的排斥!
體內的氣血瘋狂翻湧,傷口處的鮮血流淌不止,此時的每一步邁出,都彷彿踩進了泥沼深處一般沉重。
死死咬著牙關,根本不敢停下腳步。 那頭蠱雕依然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 那如嬰兒啼哭般的詭異尖嘯聲時遠時近,如同貓戲老鼠般,無情地玩弄著眼前的獵物。
石階不斷往上往下蔓延,迷霧越來越濃。
恐怖的山意壓得幾乎快要站不直身體,體內的妖力被死死封印在經脈之中,連平日裡引以為傲的幻術都根本施展不出,甚至,連維持化形都開始變得極不穩定。
四肢陣陣發軟,眼前的景物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快要撐不住了。
身體突然變得無比輕盈,視野也在不斷降低—— 體內那屬於凡人的偽裝徹底崩潰,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真身了。
一層灰白色的順滑毛髮從她的皮膚下迅速湧了出來,原本的人類骨架開始不斷縮小,纖細的五指也在剎那間化成了鋒利的狐爪。
最終變回了一隻嬌小的狐狸,虛弱地伏在冰冷的石階上,劇烈地喘著粗氣。 四周冰冷的霧氣緊緊貼著她的毛髮,冷得就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指尖在輕輕掠過。
鮮血還在不停地流。腰側和手臂上的傷口早已滲透了出來,將大片大片的皮毛染得一片驚心動魄的猩紅。
試圖再次撐起身體,但四肢卻根本不聽使喚。 眼前的視線,開始一陣陣發黑模糊。
石階冰冷刺骨,霧氣濕重黏稠。 那宏大的山意在她的頭頂上方緩緩盤旋、壓制,彷彿是一尊神明在冷漠地審視著這頭闖入的妖孽。
然而,就在即將徹底昏死過去的企盼中,靈敏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也很急,是從下山的方向傳來。 那不是蠱雕那沉重的步伐。 她費力地抬起頭。
只見重重迷霧之中,緩緩走出來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少年,身材有些瘦削,身上的衣衫十分單薄,手裡此時還死死握著一根用來探路的木棍。 這正是急著趕回家中救人的石承嶽。
承嶽一眼便看到了石階上的小狐狸,猛地停下腳步。沒有冒失地靠得太近,只是警惕地觀察著。
那隻小狐狸此時軟綿綿地伏在石階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沒發出威脅的咆哮,也沒有力氣嘶鳴,只是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他。
承嶽的手心裡全是汗水。死死攥緊了手中的木棍,深吸了一口氣。
一步。 兩步。 三步。
終於緩緩走到了牠的跟前,蹲下身子。 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指尖輕輕掂到了狐狸受傷的背脊上—— 那毛髮又濕又冷。 感覺到了生人的觸碰,柔弱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縮,卻出奇地沒有開口撕咬。
「不要怕。」 承嶽的聲音因為連夜的奔波而顯得有些沙啞,「我帶你回去。」 解開了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將這隻狐狸包裹了起來。 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傷口,懷中的狐狸全身頓時劇烈地繃緊,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其委屈的嗚咽。
承嶽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後溫柔地將牠抱入懷中。 太輕了,瘦弱的肋骨隔著厚厚的毛髮,有些生硬地頂著手臂。 同時能清晰地感覺到,牠的心跳得極快,隔著粗糙的布料傳過來—— 那速度,快得就像是一隻隨時會驚飛的小鳥。
狐狸無力地伏在他的懷裡,鼻尖敏銳地聞到了淡淡的皂角味以及劇烈奔波後的汗水味。 費力地抬起頭,深深地望了一眼。 只見他的嘴唇正死死咬著,一雙眼睛只專注地盯著眼前的山路。 最終,放心地將小小的腦袋深深埋進了臂彎裡,緩緩閉上了雙眼。
而在他們的背後,山林間的迷霧變得越來越重。那頭蠱雕的詭異啼哭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聽不見了。
此時的妖狐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眼前的這個凡人,心跳很快,雙手很暖,抱得……也極其安穩。 隨後,意識便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吱呀——」一聲, 承嶽有些疲憊地推開了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門。 屋子裡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順著門縫悄悄滲透進來。
養父此時正靜靜地躺在另一張木床上,呼吸依舊微弱而沉重。 承嶽擔憂地朝那邊望了一眼,咬緊了下唇—— 心裡明白,眼下必須先處理好狐狸的傷口,此刻根本不容有片刻分心。
他手腳利落地取來乾淨的布條與清水,在床邊緩緩坐下。
小狐狸軟綿綿地伏在粗布被褥上,雙眼半闔,嬌小的身體因為失血過多依然在微微地顫抖著。
承嶽用清水浸濕了布巾,極其輕柔地拭去牠傷口周圍那些凝固的血跡。 那些原本順滑的毛髮此時被黏稠的鮮血黏成了一束一束,他的動作放得極慢極慢,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再次弄痛了這個脆弱的小傢伙。
其中,腰側的那道傷口撕裂得最深,外翻的皮肉觸目驚心,甚至隱隱能看到內裡的骨肉。 承嶽的手指止不住地劇烈一顫,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按捺住心頭的慌亂,繼續沉著地清理著。
狐狸全身猛地繃緊,嘴裡發出極其輕微的哼唧聲,顯然是在死死忍受著非人的劇痛。
終於清理乾淨了血跡,再用布條繞過狐狸瘦弱的身側,一圈接一圈,細細地將傷口紮緊。
「撐住。」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紮好了,就沒事了。」
做完這一切包紮,這才有些虛脫地收回了右手,此時掌心裡早已滿是猩紅的血跡。 隨手在自己的衣角上胡亂抹了幾下,疲憊地坐在床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懷中的狐狸此時緩緩抬起頭,那雙有靈性的眼眸在昏暗的密室之中,竟然亮得宛如兩點璀璨的星光。
承嶽有些不習慣被這樣直視,有些慌亂地移開了視線。「你先好好休息。等到了明天……明天我再來看你。」
狐狸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過了良久,牠似乎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戒備,慢慢地闔上了眼簾,呼吸也漸漸趨於平穩。
承嶽孤零零地坐在床邊,一會兒望望身旁這隻神祕的狐狸,一會兒又憂心忡忡地望向旁邊病榻上的養父。
清冷的月光從門縫中灑落進來,正好無聲地落在了養父的臉上—— 那張臉瘦削、灰白,毫無生氣,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
承嶽心跳再次不由自主地瘋狂加速。
窗外,大荒的濃霧依舊深重黏稠。
而那一座巍峨古老的太嶽山,依終究是靜默如常,冷眼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