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走在前面,寬大的灰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走在石地上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石承嶽緊跟在後面,將腳步放得極輕,生怕不小心踩響了什麼東西。
兩人穿過幽長的走廊、繞過幾間廂房、折過兩個轉角—— 承嶽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
來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那古銅色的門柄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陵川沒有遲疑,伸手推門。
「颯——」的一聲,柔和的光芒頓時從門縫中滲了出來,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股如霧氣般的輕柔。
大廳寬敞得有些嚇人。地面的石磚鋪得極其平整,兩人的腳步聲一落下去便立刻往四周散開,空曠得彷彿踏入了一個巨大的空殼。
空氣中混雜著淡淡的檀香、厚重的藥草以及陳年古木的氣味—— 四周靜得連彼此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牆邊整齊地排著幾張直背木椅,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木桌,上頭的茶壺與茶杯擺放得井然有序,卻沒有半點近期有人用過的痕跡。
陵川走到長桌旁,緩緩轉過身來。
他突然抬起手,毫無預兆地一把扣住了承嶽的右手虎口!
承嶽嚇了一大跳,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陵川低垂著眼簾,指尖如鐵鉗般死死扣住承嶽的虎口。 太嶽門內功—— 太乙心經第一層—— 已然悄然運起。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他的指尖滲入了承嶽的皮膚——那感覺,凍得宛如冰塊。
承嶽整條手臂頓時一陣酥麻。那股涼意沿著他的手腕一路上爬,穿過前臂、越過肩頭,在鎖骨處微微停滯了一下——隨後便無聲無息地潰散開來。
陵川眸光微閃,緩緩收手。
「你沒有練過武功。」他的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承嶽有些驚魂未定,只能老老實實地點頭。
陵川看著他,目光在少年臉上多停留了兩秒鐘。那眼神深沉無比,像是在反覆確認著某種端倪。
他再次開口,一字一句道:
「丹田空空如也,沒有半點內力。全身經脈也從未運行過氣血。」
話音剛落,陵川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但……真是奇怪。」
承嶽的心頭猛地一緊,忍不住大著膽子追問:
「奇怪……什麼?」
陵川沒有回答。他的手指並未真正放開,依然扣在承嶽的虎口之上。
下一瞬,他的指尖再度發力,往下一沉。
太乙心經·第二層。
一股比剛才更深、更冷冽的力道,如鋼針般筆直地刺入承嶽的皮膚。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冰冷,而是——刺骨的劇痛。
承嶽整條手臂猛然劇烈一震。那股涼意這次不再沿著手臂緩慢上爬,而是如決堤的洪流般,一下子衝上他的肩頭、撞進胸口、筆直直逼他的心窩!
他全身的呼吸頓時亂了半拍,整個人如同胸腔被千斤巨石死死壓住,痛苦不堪。
陵川依舊沉著臉,一言不發。 他的指尖依舊死死扣著承嶽的虎口,那眼神沉靜得可怕,彷彿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凝神傾聽—— 聽他經脈的跳動,聽他氣息的起伏,聽他體內氣血那微弱的流動。
突然間——
一股極其細微、卻帶著強烈逆向勁道的力道,毫無預兆地從承嶽體內深處「反震」了出來!
陵川的指尖倏然微顫了一下,眉頭壓得更深了。
這種奇特的反震力道……
陵川猛地收回手,負在背後,聲音低沉沙啞:
「你叫什麼名字?」
承嶽此時喉嚨乾枯得厲害,根本講不出話來。他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咕」的一聲,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無比清晰。
「石……石承嶽。」
「從哪裡來的?」
「山下的石家村。」承嶽回答得細聲細氣。
陵川死死看著他,那延伸出來的眼神沉重得彷彿能將四周的空氣壓垮。
「來太嶽門做什麼?」
承嶽手心裡全滲出了冷汗。他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用力得連指節都一片慘白。
「我阿爸病重了。」
陵川冷漠地佇立著,沒有出聲。
承嶽的呼吸急促了半拍,唯恐對方不聽,說話的語速越講越快,彷彿生怕自己講不完似的:
「病了很久了……他不停地咳,咳到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吃什麼都沒有胃口。村裡的大夫說……說他已經時日無多了。」
話講到這裡,少年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像是有一塊大石頭死死卡在了喉嚨裡。
陵川沉默了良久,這才緩緩開口:
「太嶽門的丹藥,自古以來便不得外施於凡人。」
他的語氣平靜如水,就像是在宣讀一條早就被刻在石碑上、死死寫絕了的規矩。
「你的孝心,老夫明白。」「但門規不可破。」
陵川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半點通融的餘地:
「此事……恕老夫無能為力。」
承嶽的心口猛地抽緊,卻只是無助地垂下眼簾,緊握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忍了很久,終究還是沒能壓住心底的絕望,聲音微弱得如同漏氣的風箱: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嚇了一跳。眼見陵川神色沉靜,穩重得宛如一尊花崗岩石雕,承嶽立刻識趣地收住了氣息,生怕自己多說多錯。
陵川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天色已經不早了,你今日便先在外門歇息一晚。」
他的語氣平穩,只是在安排一件理所當然的雜事。
「明朝一早便自行下山吧,去另尋良醫,或許在凡塵中尚有一線轉機。」
「我……明白,多謝長老。」
陵川領著他穿過空曠的外院,推開了一間偏僻小房的木門。房內的陳設極其簡陋,只有一張孤零零的木床,一扇狹小的木窗,窗外此時白霧沉沉。
「在此處歇息吧。」陵川口吻平靜,「夜裡莫要四處亂走。」
說完,他便乾脆地闔上門扉,轉身離去。
就在偏門板合上的那一瞬間,陵川那古井無波的眉心,卻驀地沉了下來—— 十六年前的那場血夜…… 天書的絕世氣息…… 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平凡的山村少年身上……
房內靜得有些出奇。
承嶽孤零零地坐在床邊,手指死死攥著被角,用力得連粗布床單都泛起了深深的皺褶。窗外的白霧緊貼著窗櫺緩緩飄過,白茫茫的一片,彷彿隨時會將人活活吞沒。
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胸口憋得越來越緊。最終,他一咬牙,眼神底閃過一抹決絕—— 他決定漏夜偷溜下山。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再在這裡耽擱遲疑一步,家中的阿爸就真的沒救了。
他放輕動作,悄悄推門而出。
漆黑的走廊上燈火昏黃,油燈一盞接一盞,將微弱的光暈照在冰冷的石地上。承嶽的腳步放得極輕,速度卻極快—— 他像是生怕只要自己遲了一步,就會徹底失去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然而,一連走過兩個轉角,四周卻全都是一模一樣的青石高牆。承嶽無奈停下腳步,迷茫地抬起頭。
就在此時,前方不遠處的一扇房門正微微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抹淡淡的金黃色光芒,輕柔得宛如晨光穿透了晨霧。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由自主地踏前了一步。
——就在這個剎那。
空氣中突然飄過了一陣極其奇特的味道。
那味道淡極了。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聞,幾乎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似新生的草木。似高山的孤雪。又似某種……乾淨到極點的古老藥香。
承嶽的鼻尖微微一動。那股提神醒腦的清香,正是從那扇虛掩的門縫裡悄然滲透出來的。
他沒有再猶豫,再次踏前一步。緩緩伸出了右手—— 一把推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