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黏在毛尖上,凍得尾巴根根豎起。
狐狸半夢半醒,四肢重得抬不起,費力地轉動脖子。鼻尖嗅了兩下—— 先是濕冷的霧氣,然後是承嶽的味道:暖、乾淨,還帶著一點勞作後的汗味。
耳尖輕輕一動。
承嶽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濕布,正對著她腰側的傷口。 那隻手抖得厲害,連帶著濕布也在半空顫動。
狐狸眨了眨眼,心想:你又怕?明明是在幫我換藥,手抖得比我還厲害。
「呣——」她喉嚨深處漏出一聲輕吟。
承嶽嚇得手猛地一縮,臉色發白:「痛?我、我會快一點,你忍忍。」
狐狸又長長地「呣」了一聲,歪著頭,琥珀色的瞳孔靜靜地望著他。
承嶽生怕弄壞了她,動作反而更慢,指尖輕得像在觸碰一碰就會散的晨露。
狐狸耐性耗盡,鼻尖主動湊過去,碰了碰他的手腕。心想:你換藥一定要這麼慢嗎?
承嶽猛地抬頭,撞上她的視線,耳根瞬間通紅:「我……我真的沒有弄痛你吧?」
狐狸眨了眨眼,尾尖勾起一個柔軟的弧度,不輕不重地纏住他的手指。 承嶽整個人呆住了,手抖得比剛才更厲害。
狐狸半闔著眼,感受著那股熱度,鼻尖埋進他的氣息裡。 心想:這個人……真的好奇怪。但奇怪得來,又有點可愛。
窗外的陽光終於穿透了薄霧,斜斜地照在床尾。近正午了。
門外傳來養父沉重的咳嗽聲。承嶽應了一聲,撐著膝蓋起身。
狐狸聽著他與老人的對話,聽見他又要上山。 狐耳豎起,旋即又垂下。 心想:又想上山?剛才還嚇到手抖……這個人真好笑。
她把鼻尖貼在前爪上,眼珠子跟著他的背影轉。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住,回頭望了一眼。
狐狸抬頭,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透徹。 承嶽折返回來,蹲下身,手掌帶著薄繭與餘溫,輕輕覆在她的背上。
「我上山。」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在這裡等,不要亂跑。」
狐狸沒有動,只是定定地望著他。半晌,她主動湊上去,用額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
承嶽愣在那裡,耳尖紅透。他倉促地縮回手,起身出門時,背影顯得有些慌亂。
狐狸重新伏回原位,緩緩閉上眼。心想:這個人真是傻。是一個可愛的傻瓜。
山路霧重,石階潮濕。承嶽走得快,腳步聲急促,像想用速度壓住心跳。 手心仍然出汗,掌心黏住衣角,越握越濕。
走到山腰,霧裡突然有人吼了一聲:
「喂——!」
承嶽整個人彈起來,腳下差點滑落石階。
霧散開,一個灰衣大漢跛著腳走出來,滿面是汗,手握柴刀,腳步「噠、噠、噠——」響遍整條山路。
劉大友。
他看見承嶽,愣了半秒,然後笑到整張臉皺起來:
「你這小子!」他一抹臉,汗珠甩到承嶽鞋尖,「又來了?你當太嶽門是你家啊?」
承嶽被濺到水,站得更直:「我……我來找人。」
「找誰?」劉大友叉著腰,柴刀往地上一戳。
「清音。」
劉大友的臉色變了一下,快得像霧裡閃過一道影子。他盯住承嶽,盯到承嶽開始懷疑自己說錯了名字。
「你認識她?」聲音壓低了半度。
承嶽點頭:「她叫我三天內回來。」
劉大友望著他,望了很久。
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像肺裡所有的氣一次過放完:
「你這小子……真是不怕死。」
他轉身就走,跛腳「噠、噠、噠」得更響:「跟我來!」
承嶽快步跟上,結果走得太快,差點撞上劉大友的背脊。
劉大友回頭瞪他:「走慢點!你趕著投胎嗎?」
承嶽耳尖紅了一下,腳步立刻慢回兩拍。
霧在他們面前慢慢讓開。劉大友沒有察覺,還是一路跛一路罵:
「小兄弟,山路不是這樣走的!你這麼衝,山神都要被你嚇著!」
承嶽低頭:「……哦。」
劉大友走得快,右腳跛,節奏不齊,「噠、噠、噠——」一路響上山。 承嶽跟著他,一句話都沒說,腳步盡量踩輕,怕又撞到他。
走了一陣,劉大友突然開口:「你怎麼認識清音?」
承嶽被嚇得腳步亂了半拍:「她給我藥……救我阿爹。」
劉大友「哦」了一聲。又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問:「竟然是她幫你?」
承嶽想起清音說的「三天內回來」,胸口又緊了一下:「她說……要我回來。」
劉大友突然停下來,承嶽差點撞上去,急忙收步。
大友沒有回頭,背脊起伏,深呼吸了兩下。
「清音這個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她從小就很孤獨。」
承嶽心口揪了一下。
大友又開始跛著腳往前走。
「你這次真是好運,她肯幫你。」他揮了揮柴刀,「太嶽門的丹藥,從來不給外人。那天我還以為陵川會趕你下山。」
承嶽只是跟著他,腳步更加小心。
走到山門,劉大友停下來,指向裡面:「一直走,見到有燈的地方就敲門。她應該在丹房。」
承嶽點頭,走了進去。走了幾步,背後傳來劉大友的聲音:
「喂。」
承嶽回頭。
劉大友站在霧裡,臉龐看不清楚,但聲音很清晰:
「好好對人。」
承嶽不明白,但仍然點頭。
劉大友轉身,跛著腳走回霧中,腳步聲「噠、噠、噠」越來越遠。
承嶽走進山門,經過武場。弟子們的拳風聲、鞋底磨石聲混成一片,像山在呼吸。他望了一眼,沒有停,腳步越走越快。
丹房的門關著,裡面透出淡金色的光。
他敲門。
「咚、咚。」
沒有人應。
他正想再敲,裡面突然傳出一聲「噗——」像火熄,又像藥瀉。
接著是一陣極輕的咳嗽聲。
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淡金色光散出來,藥香混著一絲……焦味。
清音站在門口,白衣被光托住,輪廓像霧裡畫出來的。她望著承嶽,眼神靜得像水。
「你回來了。」
承嶽點頭,但鼻尖微微動了一下—— 真的有焦味。
清音望了他兩秒。
「我有件事要你做。」
承嶽立刻站直:「我做。」
清音轉身走進丹房。承嶽跟著,第一眼就看見爐上的藥鼎邊緣黑了一圈,像被火吻過。
清音走到藥櫃前,拿起一個小瓶,握在手心。
「你是從山下上來的,那就帶我下山玩一天。」
承嶽愣住,眼神忍不住飄向藥鼎。
清音察覺到他的視線,淡淡地說:「熬焦了。」
承嶽心想:原來她也會失手。
喉嚨動了一下:「但……你自己也可以下山……」
「我從未下過山,更不能讓人知道我下山,所以要你帶路。」 清音打斷他,聲音仍然很輕,「今晚你在山腰等我。」
承嶽望著她,望了很久。
焦味還在空氣裡飄。
他點頭。
清音將小瓶收回懷中,轉身整理藥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走吧。」她說,「天黑前到山腰。」
承嶽退出丹房,門慢慢關上。
最後一縷淡金色光收掉時,焦味還在。
承嶽走出山門,天色開始暗下來。山風帶著濕意,吹得他衣角貼住腿。他摸了一下懷裡——玉珮還在,貼著心口。
走到山腰,他停下來,站在石階邊,等。
承嶽喃喃自語:「放鬆……放鬆……」手指握緊玉珮。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很輕,像貓自己踏過石階。
霧裂開。
清音走出來。白衣,腰間一把短刃,沒有帶任何包袱。
她望著承嶽,眼神沒有變,靜得像山泉。
「走吧。」
承嶽點頭,轉身,走下山。腳步比平時慢。
清音跟著他,腳步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像她根本不需要踩在地上。
背後,太嶽門的燈一盞一盞,慢慢暗下去,像山自己收回了光。
他們走進霧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