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推開,一陣淡金色的暖意迎面湧出。
那暖意融融,甚至顯得有些不真實。石承嶽登時愣在原地,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原本昏暗的房內瞬間亮堂了起來—— 鱗次櫛比的藥櫃、厚重的長桌、以及角落靜靜燃燒的爐火,全都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芒。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輕盈得彷彿吹一口氣便會徹底消散。
大廳中央,正靜靜站著一個背影。
那是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身形細長,站姿如松般筆直,盈盈一握的腰間還掛著一把精緻的短刃。
她整個人就像是被一圈淡金色的光暈溫柔地罩著,與四周的凡塵俗世徹底隔開。那層神祕的光芒,似乎是從她身體深處緩緩滲透出來的。
承嶽喉頭劇烈滑動了一下。
「你……」
似乎聽到了動靜,她輕輕轉過身來。
素雅的衣袂掠過空氣,在死寂的房間裡發出極輕的一聲「颯」響。
承嶽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張清秀至極的臉龐,眉目如宣紙上的水墨般細細勾勒;她的眼神極其沉靜,靜得如同萬年幽潭的深水,深不見底。她的肌膚白皙勝雪,甚至隱隱有些透光,那絕非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不染纖塵的乾淨,一如那太嶽山頂從未被人踏足過的初雪。
「你是誰?我從未見過你。」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悄然落在了平靜的水面上。
承嶽的喉結再度上下翻滾,有些失魂落魄,發出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你……你是仙女嗎?」
白衣少女連眼睫毛都沒有眨一下,依舊是一副靜水無波的模樣。
「不是。」她的語氣淡而柔和,「我也是凡人。叫我清音。」
承嶽愣在原地,呼吸在剎那間停滯了一瞬。
「可是……你身上分明在發光……」
清音聞言,微微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再抬頭時,眼神依舊平靜得宛如深潭。
「氣。」她輕吐出一個字,輕描淡寫,不留痕跡。
承嶽聽得一頭霧水,全然不明白箇中含義。
清音淡淡地補了一句:「太嶽門的內功,若修煉至極深處,體內的真氣便會自然外顯。」
那淡金色的光暈依舊沿著她的身形輪廓緩緩散開,如霧中透光,似乎與她口中那驚世駭俗的武學境界毫無關聯。
承嶽的心口猛地抽緊,全身的呼吸徹底亂了。
一整夜的疲憊與絕望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湧上來,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膝蓋與冰冷的石板猛烈撞擊,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求你……」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沙啞不堪。
他一個頭重重叩在地板上,劇烈的痛意直衝眼眶,逼得他險些落淚。
「你一定就是神仙……我是從山下石家村一路上來的……求你大發慈悲救救我爹……村裡的大夫說他熬不過這幾天了……」
清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依舊靜得像一汪毫無波瀾的水底。
「起來。」兩個字,雖然說得輕柔,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重量。
承嶽咬著牙沒有動,反而又狠狠地對著地面叩了一下,額頭頓時傳來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求你救命……」他的聲音此時已經完全沙啞。
屋子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靜得只剩下承嶽破風箱般的劇烈喘息聲。
清音終於收回了冷漠,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如裊裊青煙,靜得如萬丈深水。
「太嶽門的丹藥,自古不得外施於人。」她的語氣平靜,如宣讀一條冰冷的鐵律,「你就算把頭叩破,也是無用。」
承嶽面色慘白,額頭再度死死叩在地上,不肯放棄。
清音看著眼前這名滿身是傷卻執拗無比的少年,沉默了良久。
忽然,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且奇怪的念頭,悄然從她心底升了起來。
一個精緻的白瓷瓶悄然從她的衣襟間滑落,靜靜地躺在了她白皙的掌心之中。那瓶身瑩潤剔透,白得如同最頂級的羊脂玉,在淡金色的暖光中微微透亮。她伸手握住瓶口,纖細的指尖輕輕收緊。
她心裡暗想:『這一粒丹藥……是我自己私下煉製的,若能換得一日的光景,倒也值得。』
想到這裡,她抬起清澈的眼眸:「將你爹的病症,一字不落地說清楚。」
承嶽如獲大赦,說話的聲音都在劇烈發抖,氣息混亂不堪,臉上的淚水與汗水早已混成了一片。
「我……我叫石承嶽。從石家村上嚟……」
清音一邊靜靜地聽著,中途未曾插過一句嘴。
直到承嶽說完,一粒褐色的丹藥霍然落在她的掌心,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四周的金芒在圓潤的藥面上緩緩滑過。
她手腕微動,將丹藥遞到了承嶽面前。
承嶽顫抖著接過那枚丹藥,掌心頓時傳來一陣溫熱,那藥丸竟像是帶著活人的體溫一般。
「這一粒……真的能救我阿爹?」
清音直視著他,眼神清澈得不染一絲雜質:「這是我親自淬煉的萬靈丹。用的是《神農百草經》裡的古方,可醫治世間百病。」
承嶽死死盯著手中的神丹:「《神農百草經》……那是太嶽門的奇書嗎?」
清音微微頷首:「這涉及太嶽門的隱祕,你無需多問。」
承嶽捧著那枚丹藥,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千言萬語的謝意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他只是對著清音深深地鞠了一躬,腦袋低得幾乎貼近了自己的膝蓋。
緊接著,他又無言地鞠了第二躬。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救命的丹藥收好,塞進懷中,死死貼著自己滾燙的心口。
清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優雅地轉過身去,繼續整理身前的藥櫃。
只是在承嶽即將離去時,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比剛才更淡、更冷:
「不過,三日之內,你必須完好無損地回到這裡。」
承嶽腳步一頓,愣在原地,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清音頭也不回,一邊擺弄著藥瓶,一邊冷冷說道:「這只不過是上半粒藥。雖然能幫你爹強行壓制住病情,但絕對壓不了太久。」
她將白瓷瓶的瓶蓋用力扣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萬靈丹是以凶險的妖核、毒蟲與毒草提煉而成。雖有起死回生之效,但若沒有下半粒丹藥來中和藥性,服藥之人一個月內必定會全身毒發身亡。」
承嶽的呼吸頓時一滯,心頭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清音不急不緩地收好白瓷瓶,語氣毫無波瀾: 「三日內趕回來。到時候,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替我辦。」
承嶽張了張嘴想要追問,但清音那冰冷的背影顯然不打算透露任何蛛絲馬跡。
「走吧。」她的口吻冷淡逐客。
清音靜靜地站在巍峨的藥櫃前,昏黃的燈火將她的側臉拉出一道優美的輪廓。她沒有再看承嶽,只是低著頭,繼續心無旁鶩地整理著凌亂的藥瓶。
承嶽心裡明白,眼下救人要緊,唯有見步行步了。他猛地一咬牙,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為了能盡快趕回村子救醒阿爹,他必須連夜冒黑下山。
當他再次跨出太嶽門外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再度踏入了那片沉沉的濃霧之中。
而在他的身後,太嶽門內那宏偉的燈火,開始一盞接一盞,緩緩地暗了下去。
他一邊在黑夜中瘋狂奔路,一邊在腦海中反覆回想著這短短一天內發生的種種變故——殘暴的妖物、跛腳的劉大友、驚心動魄的太嶽門功夫、深不可測的陵川長老、清冷神祕的清音、以及懷中這枚生死相依的丹藥……所有的事情都來得太過突兀,幾乎要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四周霧氣極濃,山路一片漆黑。
但他那死死捂著懷中丹藥的心口,卻是一片滾燙,宛如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在推著他不知疲倦地向前瘋狂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