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野生竹林距離石家墟的墟口算不上太遠。 隨著兩人並肩前行,身後那屬於市井凡塵的喧囂熱鬧聲便漸漸散了開去,耳畔最終只剩下呼嘯的山風聲與兩人交錯的腳步聲。
前方的視野中,開始出現了成片挺拔的竹影—— 一根根墨綠色的竹竿筆直地直插雲霄,綠得深邃,綠得幽靜。
石承嶽落後半步跟在清音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踏入了這片清幽的竹林。
稀疏的陽光穿透密密麻麻的竹葉,被碎成了一點點斑駁的金光,溫柔地灑落在一塵不染的清音身上。
山風再度吹拂而過,漫天的竹葉齊刷刷地響起了一片密集的「沙沙」聲—— 那聲音細細碎碎,倒像是無數人在耳畔輕輕地呢喃低語。
第一次下山,第一次過生辰,第一次真正親眼看見凡間的竹林。
清音那雙清澈的眼眸微微泛起漣漪,十七年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原來這個世界竟然如此廣闊,大到讓她忍不住想要走得更遠、去看得更多。
一抹由衷的純真笑容,不自覺地在她那冰清玉潔的臉龐上展露出來。
走在斜後方的承嶽看得有些痴了,一時間竟然有些定不下神來。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美好定格在這一瞬間的剎那—— 「嗡——」
靜光刃發出蜂鳴聲,驟然在寂靜的竹林深處悍然炸響!
承嶽喉嚨裡那句未及說出口的驚呼還卡在嗓子眼,清音的身軀卻早已動了。
只見她右手閃電般按住腰間,那柄「靜光刃」已然如同吐信的毒蛇般滑出袖口,雪白的刃身上霍然亮起了一抹凌冽的淡金色真氣。
她踩實地面向前跨出半步,用自己的身軀將承嶽擋在了身後,筆直的背脊,宛如一桿寧折不彎的長槍。
「退後。」
簡單的兩個字,語氣極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承嶽沒有絲毫猶豫,當即狼狽地向後連退了三步。 他穩住身形站定,一雙拳頭狠狠攥緊,掌心裡全是冷汗。
只見前方的竹林重霧深處,一隻體型龐大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巨蜂,正帶著暴虐的妖氣狂暴地飛衝而出!
那妖物的腹部碩大如水壺,一雙透明的薄翼展開來竟然比牠的軀體還要寬上一整圈,瘋狂拍動之間,爆發出如同悶雷般的「嗡嗡」轟鳴。
最讓人膽寒的是牠尾部懸掛著的那根幽黑毒針,針尖上正閃爍著幽綠色的慘烈寒光,一滴暗紫色的腥臭液體凝聚在針尖上,似乎隨時都會滴落下來。
——玄蜂!
承嶽這輩子何曾見過體型如此巨大的毒蜂,一時間只覺得喉嚨一陣發乾,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頭玄蜂在半空中暴虐地盤旋了一圈,隨即看準了目標,一頭俯衝了下來!
牠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在承嶽的視線裡甚至只剩下一道撕裂空氣的漆黑殘影,攜帶著滔天的妖氣,直撲清音的面門。
清音佇立在原地,依舊不退。
只見她手腕一振,手中的靜光刃由下而上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金色弧線,斜斜地一刀斬出——「鏗!」
一聲刺耳的乾脆金鐵交擊之聲響起! 這一刀精準無比地斬中了玄蜂堅硬的背殼,大片耀眼的火星瘋狂四濺,然而卻僅僅在上面劃出了一道白色的淺顯痕跡。那層外殼實在是太硬了,以靜光刃之鋒利,竟然完全斬不進去。
承嶽的心頭猛地往下一沉。 連清音的利刃,竟然都無法傷其分毫?
一擊不中,玄蜂扭轉龐大的軀體再度瘋狂撲殺而來。
清音面色微凝,腳下一動,「走壁」步法施展到了極致,身形宛如鬼魅般向側旁滑出了半步,順勢遞出了狠辣無比的第二刀—— 「鏗!」
又是一聲沉悶的巨響。 刀鋒依舊只斬在了那層刀槍不入的背殼上,依舊只能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
那頭玄蜂在刺激下兇性大發,在半空中的俯衝速度愈來愈快,尾部的毒針宛如暴雨梨花般,一刺接一刺地瘋狂籠罩下來。
清音只能揮舞著手中的靜光刃全力格擋, 「鏗、鏗、鏗——」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那巨蜂每一次傾盡全力的撞擊,都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震得清音嬌軀顫動,每擋下一針便被那股反震之力生生逼退半步。
而靜光刃刃身上的淡金色光芒,也開始隨著清音有些紊亂的呼吸而變得閃爍不定、明暗交替。
承嶽在後方看得手心出汗。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清音,竟然打得這般吃力、狼狽。
就在此時,那頭玄蜂龐大的腹部猛地一縮,突然張口噴出了一大團墨黑色的黏稠毒霧!
清音精緻的面龐神色微變,腳尖一點,嬌軀在半空中優雅地向後翻飛,險險避開了毒霧的正面籠罩。
然而她那雪白衣袖的邊緣還是沾染到了少許,布料表面頓時爆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腐蝕冒煙聲,瞬間便被灼燒出了幾個密密麻麻的焦黑細孔。
清音那一雙好看的眼眸徹底冷了下來。
她甫一落地,當即再度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太嶽門基本功「踏石」再現,一腳死死踩實了濕漉漉的泥地,強行穩住了自己有些虛浮的重心。 與此同時,她那白皙纖細的秀拳上,再度凝聚起了一層耀眼的淡金色真氣—— 太嶽門入門拳法,崩山拳!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沉重拳頭撞擊肉體之聲霍然炸響!
這凝聚了她精純真氣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玄蜂防禦相對薄弱的腹部。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玄蜂頓時被這一拳砸得硬生生倒飛出去了幾尺之遠,一雙巨大的薄翼也有些凌亂地胡亂拍動了幾下。
然而,搖晃了幾下脖子之後,竟然依舊沒有受到實質性的重創。
承嶽的心跳不可抑制地瘋狂加速。 連剛猛無儔、能一擊震碎青石的「崩山拳」,竟然也無法打傷這妖物?
那頭玄蜂再度振翅升空,居高臨下地在半空中冰冷盤旋,那一根幽黑的致命毒針,重新死死對準了下方的清音。
此時此刻,清音光潔的額角上已經隱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雖然至始至終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但站在後方的承嶽卻是清晰地瞧見—— 她那一雙挺拔的肩膀,此時正在劇烈地起伏著,她的呼吸,徹底亂了。
半空中的玄蜂再度帶著刺耳的呼嘯聲一頭俯衝了下來。
清音銀牙緊咬,腳下再度施展「踏石」,想要強行穩住重心迎敵。
她雙手橫舉靜光刃,試圖以此死死擋住對方的衝擊—— 「鏗!」
銳利的毒針狠狠地刺中了靜光刃的刃身,耀眼的火花在兩人交手之處瘋狂四濺。
然而這一次,清音卻是被那股暴虐的妖力直接震得倒飛出去了三尺之遠,精緻的背脊撞在了身後一根粗壯的墨竹竿上,直撞得漫天的墨綠竹葉宛如落雨般「沙沙」狂亂落下。
承嶽的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本能地想要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幫忙,可是一雙腿卻彷彿被千斤巨石死死釘在了原地一般—— 那絕非是因為恐懼,而是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時貿然衝過去,只會淪為清音的累贅,反倒會分散她的心神。
玄蜂顯然不打算給清音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刺接一刺,一撞接一撞,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
清音只能揮舞著靜光刃抵擋,施展「走壁」步法在密集的竹林間艱難閃躲,時不時用「崩山拳」尋找機會反擊—— 可這頭玄蜂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肉身太硬,且渾身上下都充斥著見血封喉的劇毒。
此時此刻,清音身上的那一身白衣已經在密集的戰鬥中被撕裂開了好幾處缺口,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膚。
然而在她那原本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手臂上,此時竟然隱隱約約浮現出了幾道觸目驚心的淺顯紅痕—— 那是在激烈的交手中,不小心被周遭瀰漫的腐蝕毒霧所波及。 雖然劇毒還未真正侵入骨肉,但大片的皮肉此時已經開始有些紅腫、發燙。
清音額角滲出的汗水愈來愈多,呼吸變得無比沉重。
承嶽未曾想過,清音竟然也會有被逼到這般絕境。
在他印象裡,清音始終是那般高冷、寧靜、彷彿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難得倒她。
前夜在對付那頭同樣兇殘的白脊魈時,她僅僅用了太嶽三式,便在短短三息之內將其乾淨俐落解決,連身上的白衣都未曾沾染到半點塵埃。
可是現在—— 清音的身軀再次被震得連連倒退,一雙白皙的腳掌在濕漉漉的泥地上生生踩出了兩個深深的泥坑。
她握著短刃的手掌開始止不住地陣陣顫抖,連靜光刃上附著的金色真氣,也開始瘋狂閃爍,隨時都有可能徹底熄滅。
半空中的玄蜂再度振翅升空,冷漠地盤旋著,尾部蓄勢待發的毒針在陰暗的竹林裡閃爍著死神的光芒。
清音微微抬頭,盯著上方的宿敵。 她的眼神裡依然沒有半點慌亂與恐懼,而嘴唇微動咗一下。
下一刻,她突然做出了一個承嶽在此之前從未見過的古怪動作。
只見清音咬緊牙關,將右手中的靜光刃一把交到了左手之中。 隨後,她的右手自胸前閃電般結出了一個極其玄奧的法印—— 拇指與中指死死扣合,白皙的掌心悍然向外推出。
「以靜鎮息,以息鎮脈,以脈鎮界。」
她的聲音極其輕微,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空靈,像是在虔誠地默念咒語,又像是在遙遙地喚醒著某種古老的意志。
「寂界——牆起!」
轟!
周遭原本流動的山風在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停滯,四周的空氣,在這一剎那變得無比黏稠、厚重。
承嶽只覺得自己的胸口一陣劇烈沉悶—— 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目睹施法!
在清音正前方的虛空中,那一片原本透明不見物的空間此時竟然突兀地「凝固」了起來。 那是一面完全透明、但邊緣處卻流轉著極淡金色光芒的神祕屏障,宛如一道完全用天地靈氣與晨光勾勒而出的耀眼光牆。
那頭玄蜂見狀,龐大的身軀沒有絲毫停頓,挾帶著萬鈞之勢狠狠地撞擊在了光牆之上—— 「嗡——」
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在竹林間轟然回蕩。
那面透明的光牆表面頓時瘋狂地泛起了一圈圈耀眼的金色漣漪,如同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地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開來。
那根幽黑的恐怖毒針此時距離清音精緻的面門僅僅只剩下半尺的遙長距離,然而卻被這層看似薄弱的光牆死死卡住,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玄蜂眼見攻勢受阻,憤怒地拍翅退後了幾尺,隨即再度發起了更為狂暴的二次撞擊—— 「砰!」
這一次的漣漪變得更加巨大,狂暴的反作用力傳來,清音有些支撐不住地向後踉蹌了一小步,一縷殷紅的鮮血,悄然順著她蒼白的嘴角緩緩滲透了出來。
承嶽的心口猛地往下一緊,撕心裂肺地大喊道:「清音——」
「……閉嘴。」 清音清冷的聲音極其輕微,但語氣卻依舊如同萬年寒冰般生硬、倔強。
半空中的玄蜂再度退後,隨即發起了第三次瘋狂的自殺式撞擊—— 「砰!」
一聲脆響過後,那面透明的光牆表面,此時竟然開始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蜘蛛網狀裂紋。
清音死死咬住銀牙,苦苦地在原地硬撐著。
她那白皙的額角上此時甚至隱隱有幾道青筋暴起,結印的右手劇烈地顫抖著,指甲深深地掐入了肉裡。
九秒。十秒。
清音心裡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的修為終究還未到家,這面「寂界光牆」已經徹底抵擋不住了。
在光牆徹底崩碎的前一瞬,她果斷地主動收回了寂界。
剎那間,那面佈滿裂紋的透明光牆在虛空中轟然碎裂開來,化為了漫天點點滴滴的淡金色光屑,如同一場盛大的流星雨般淒美地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之中。
那頭玄蜂順勢撞破了最後一層靈氣屏障,猙獰的軀體連同那根致命的毒針,再度化為了一道撕裂黑暗的漆黑厉影,直直地刺向清音防備全無的面門—— 那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快到在承嶽的視線裡,只剩下死神的陰影。
然而,就在這生死存亡的絕對絕境之中—— 光,爆發了。
那是一股前所未有、耀眼到令人無法直視的恐怖純金光芒,轟然從清音左手中的「靜光刃」上瘋狂爆發開來!
那不再是先前那般虛弱、暗淡的淡金色真氣,而是一種毫無雜質、將全身所有的精血與內力燃燒到了極致的精純亮金之色! 「嗡——」
一聲尖銳無比、幾乎要刺穿人耳膜的昂揚長鳴聲徹響天際!
靜光刃的刀鳴之聲與玄蜂拍翅的轟鳴聲在半空中狠狠地撞擊在了一起,宛如兩柄無形的神兵利器在虛空中瘋狂互斬一般。
狂暴的亮金色光芒在剎那間將整片陰暗的墨綠竹林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無數隨風飄落的竹葉在強光的照射下,一時間竟然呈現出了一種近乎透明的詭異質感,連兩人腳下濕漉漉的泥地,也在這一刻化為了一片波瀾壯闊的金色海洋。
承嶽被這強光刺得根本無法睜開雙眼,只覺得一股狂暴而滾燙的氣流熱浪撲面而來,逼得他連忙伸手擋在眼前。
那頭玄蜂結結實實地被這股燃燒內力的強光正面擊中,龐大的身軀頓時像是折翼的飛鳥一般,一雙翅膀狂亂地胡亂拍動著,龐大的軀體徹底失去了控制,身不由己地朝著後方瘋狂飛退,沿途狠狠地撞斷了好幾根粗壯的墨竹。 「砰、砰、砰——」
一連撞斷了足足三根翠竹之後,這頭龐然大物才狼狽不堪地一頭栽倒在了泥地之中,倒插在地上,瘋狂地掙扎蠕動著。
漫天的亮金色光芒,終於緩緩地散了開去。
此時此刻,靜光刃身上的耀眼金芒已經徹底暗淡了下去,清音那一隻握著短刃的手掌無力地垂在身側,鋒利的刃尖無力地斜斜指向地面。
她弓著身子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額角上那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她精緻的臉頰,一顆接著一顆地啪嗒嗒滴落在了污濁的泥地之中,胸口起伏得厲害,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承嶽見狀,再也顧不得許多,當即不管不顧地朝著她瘋狂衝了過去: 「清音——」
清音這一次卻是連回答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是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美眸死死盯著前方那頭倒地不起的玄蜂。
果不其然,那頭怪物在劇烈地掙扎了幾下之後,竟然歪歪扭扭地再次拍動起了一雙透明的薄翼,一點一點地重新從泥地之中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再度升回到了半空之中。
雖然牠那一雙翅膀此時的拍動頻率已經不再穩定,身體在空中一高一低地狼狽顛簸著,但那一根沾染了無數鮮血與劇毒的幽黑毒針,卻依舊固執而冰冷地重新對準了下方的兩人。
承嶽的一顆心,在這一瞬間徹徹底底沉到了最深不見底的谷底。
清音體內的精純內力早已徹底見底,手中的靜光刃更是連半點光芒都無法凝聚,「寂界」法術用過了,燃燒內力的底牌也已經爆發過了。
此時此刻的她,已經徹徹底底失去了再戰的力氣,連站立在那裡都顯得搖搖欲墜。
半空中的玄蜂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抖擻精神,準備發起最後的致命一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被保護在後方的承嶽,突然義無反顧地衝到了清音的正前方!
他咬緊牙關,面對著那頭迎面撲來的恐怖妖物,狠狠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
「……快些走開。」 清音清冷的聲音此時輕微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但這一次,承嶽卻是清晰地聽了出來—— 這聲音與先前的冷漠、命令截然不同。 這一次……卻更像是一種帶著一絲絕望與不捨的、軟弱的請求。
承嶽看著清音搖搖欲墜的背影,心口揪了一下。
心想:她比我還孤獨。我不能留下她一個人。
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頭撲來的怪物咆哮:
「我不會讓妳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