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神話記載,每逢天地失序,必有異寶現世,妖物先行。正如《淮南子》所云,大亂之徵,必有先兆。當山中走獸反常、祥瑞潛藏,往往預示著封印千年的宿命即將重啟。
是承載天書的救世之人,還是引來災禍的破界之源?
命運的齒輪一旦轉動,凡人與仙道,皆避無可避。
清音與承嶽在山腳分開後,承嶽往石家村方向奔去。 清音跟着破天,踏上回太嶽山的山路。
走到半途,天色沉沉,薄霧貼着樹林浮動。
清音忽然開口: 「破天,剛才在竹林……你有沒有覺得,有其他人在望着我們?」
破天腳步微頓,側過眼看了她一下,眨也沒眨: 「沒有。你今日太累。」
清音垂下眼,沒再出聲。
兩人一路無話。踏入太嶽門時,天色已完全暗了。
破天停下腳步,轉身望着她:「你回房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說。」
清音點頭:「明天見。」
她推開房門走進去。門板在身後輕輕闔上。
房中靜得只剩呼吸。清音靠着門,閉上眼,停了一陣。
竹林的風聲、破天的刀光、那一瞬間的刺痛直覺—— 全都湧了上來。
她走到榻前坐下,指尖慢慢收緊。
——到底是幻覺,還是……真的有人在暗處盯着他們?

靜光刃放回桌上,刃身暗得幾乎不見光。 清音從懷中取出一粒回氣丹,指尖一扣,丹藥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苦味。
她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運功。
氣息沿著經脈緩緩推進,去到胸口時仍有一陣刺痛—— 是靜光刃爆發那一下留下的後勁。內力回流得慢,像被抽空過一次。
半柱香後,清音睜開眼。
呼吸比剛才穩,但未完全回復。
只有六成。
她沒有皺眉,只輕輕吐出一口氣。
——爆發太大。
——下次不能再這樣用。
清音抬頭望向窗外的夜色。竹林的金光仍殘留在腦海深處,像未散的餘震。
她知道—— 太嶽山,開始不對勁。
一輪調息後,天已大亮。太嶽門的山風帶著薄霧,從石階間緩緩升起。
清音起身,沿內院石路往山腰深處走。
掌務堂位於內門區最靜的地方,四周竹影稀疏,風聲被壓得很低。地脈在此最活躍,空氣比其他地方更沉,像有重量。
守門弟子見到她,愣了一下:「師姐——」
清音停步:「掌門在嗎?」
「他和陵川長老正在裡面。」
清音點頭,推門而入。
崔長峰坐在主座,背影筆直,沒有回頭,只淡淡開口: 「回來了。私自下山……玩得開心?」
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壓著。
清音垂下眼:「女兒……知錯。」語氣輕,沒有辯解。
陵川嘆了一聲: 「師兄,清音還小,心性未定,難免……想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
他望向崔長峰,放輕聲線: 「這次……就算了吧。」
崔長峰望著清音,眉頭輕輕皺起: 「你的氣息很亂,內力消耗很大。遇到什麼事?」
清音:「是玄蜂——牠色澤偏亮,殼身極硬,靜光刃斬不進。」
崔長峰眼神一沉。
「在哪裡遇見?」
「山下竹林。」
「竹林?」陵川忍不住開口,聲線壓得很低:「玄蜂比白脊魈強得多,但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
清音點頭:「師叔, 不止玄蜂。我們下山時,山腰的白脊魈也主動攻擊我們。」
崔長峰抬起眼,目光一沉: 「我們?還有其他人與你同行?」
清音點頭:「我和一個從山下上來的人一起下山的。」
陵川眉頭微動:「是石承嶽嗎?」
崔長峰側過半分視線:「你認識他?」
陵川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沉穩:「他前幾日為父親上山求藥。我在他身上感覺到十六年前的氣息,本想留他一晚觀察,但當晚他走了。看來是清音幫了他。」
清音點頭:「是。」
崔長峰沉聲道:「白脊魈、玄蜂……兩次都是主動襲擊。」
他指尖輕敲扶手,聲音壓得更低:「而兩次……那個少年都在場。」
清音點頭:「是。」
掌務堂靜了半息。
陵川抬眼,緩緩道:「十六年前的氣息,我確實在他身上感覺到。」
地脈震息石沉了一下,光邊暗了半度,像被什麼壓住。
崔長峰望向前方,像被某段記憶牽住,聲線低得幾乎聽不清:「三代承之……三界破之……」
他閉了一下眼。
「三道光……」
陵川眉頭更緊:「……破界篇。」
掌務堂的空氣變得更沉。
清音站得筆直,沒有出聲。 她隱約感覺到,兩位長輩說的是太嶽門最深的禁忌。
崔長峰終於開口:「陵川,你和清音——立刻去接他上山。」
他語氣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壓住整個大堂:「如果他真的是天書承載者……妖物必然會想吃了他。」
地脈震息石又沉了一下,光邊暗得幾乎熄滅。
崔長峰續道:「青丘狐族……更不會放過他。」
陵川眉頭一緊。
崔長峰聲線更沉,像壓著十六年前的血夜:「到時,不單是天書盡毀……」
他停了一下。 「……傷及無辜,世間也會生靈塗炭。」
掌務堂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清音站得筆直,沒有出聲,但眼神已經變得冷定。
陵川深吸一口氣:「我明白。」
清音心想:這次下山……不再是玩了。
同一時間,石家村正午的陽光照得暖暖的。
承嶽扶着門框探頭進去: 「爹,昨晚吃完清音姑娘給的丹藥,好點了沒有?」
石大叔精神得很,還拍了拍胸口: 「不止好點啊。清音仙女給的丹藥真是神奇,我不單好了,還覺得年輕了幾年。」
承嶽忍不住嘆口氣: 「人家不是仙女,是姑娘。下次見到人不要再亂叫。」
石大叔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長: 「承嶽仔,如果她不是仙女……那你就有機會了。我們後面那頭豬還沒賣,正好可以用來提親。」
承嶽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爹——不要亂說啦!」
石大叔拍著大腿笑: 「怎麼會亂說,我看得出,那姑娘對你不差嘛。」
承嶽耳尖紅了半截,低頭收拾柴火,聲音細得幾乎聽不到: 「……她只是人好。」
窗外,霧還是很重。
但他心口還是熱熱的,像有東西在裡面,一直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