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總是刺眼的。
石承嶽踏入石門的那一刻,身後的漫天濃霧忽然毫無預兆地散了。
空氣裡不再有腐爛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木頭的沉香、藥草的苦香,以及一種活人聚集、熱氣騰騰的氣息。
承嶽抬起頭。前方的一座巨大武場上,一群灰衫弟子正圍成了一個大圈。
圓圈裡一片死寂。人群中央此時只有兩個人。
沒有人出聲,沒有人移動。
承嶽呆立在邊緣,只覺得自己渺小得如同螻蟻。
那是一座廣闊的校場。腳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無瑕。
兩名太嶽門弟子在場中相對而立。他們的衣擺垂直垂下,四周靜得連一絲風聲也聽不見。
左邊那人,驀地沉聲吐氣。
他前腳微抬,離地僅僅一寸,膝蓋輕輕一屈。全身的重心,剎那間死死鎖在後腳之上!
隨即—— 一步踏落! 「咚」!
他的腳掌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一聲悶響如悶雷般震開!微小的塵土從他腳邊微微炸起!
他整個人身形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承嶽在遠處看得呆了。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有人站樁能站得這麼穩。
右邊那人聞聲,心頭不由得一頓。原本蓄勢待發的拳勢,頓時慢了半拍。
他終究壓不住心中的躁意!
只見他腰弓肩沉,拳頭死死收至耳側。全身的氣力,在這一刻瘋狂匯聚於拳面!
他要搶先使出門派絕學——崩山!
那一拳,帶著無匹的力道從頭頂猛砸而下!
「轟——」!
凌厲的拳風滾滾而來,甚至在空氣中帶出沉悶的爆響,筆直直撲對方的面門!
承嶽看得手心全冒出了汗。他捫心自問,若是換作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抵擋這一拳。
然而,眼見重拳如排山倒海般撲來,先前沉步的那人卻不慌不忙。
他的腳尖緊貼著地面,極其圓滑地向側前方滑出一半。後腳緊跟著推進。 這是步法——走壁!
鞋底擦過石板,發出「沙」的一聲脆響。
他整個身體詭異地側傾,宛如壁石滑墜。上半身卻依然保持著不可思議的穩定,毫不動搖。
對方的重拳,幾乎是擦著他的肩頭狠狠掠過——僅僅差了一寸便要命。
承嶽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原來天底下的厲害功夫,竟然可以這樣躲避!
只是一閃眼的功夫,那人已然切到了對手的身側! 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回氣的機會,肩頭與腰跨同時下沉,重心徹底壓實。 擰身轉體,當場還以顏色——崩山!
他的手臂宛如斷山墜石,自上而下朝著對方的防線猛砸過去! 腰帶肩、肩帶肘、肘帶拳!一身蠻力在關節傳遞間層層疊加! 恐怖的拳風,甚至壓得四周的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 「啪」!
那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對方的護臂之上!
落敗的那人只覺得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巨力從臂間瘋狂撞來! 他腳下的青石板承受不住這股震盪,隱隱作響,甚至「咔」的一聲裂開了數道細微的紋路! 他身體頓時後仰,重心盡失。 膝蓋一軟,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一時間氣息亂顫。他死死咬著牙,臉上寫滿了不甘。
贏的那人緩緩收拳,步伐沉穩。他上前一步。 伸手輕輕扶住對方的雙肘,緩緩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待對方站定,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實而溫和: 「你太急了。崩山要的是沉穩,而不是一味的求快。」
四周的風再次變得輕柔安靜。只剩下剛才拳腳相撞的餘響,在巨大的青石板校場裡,孤零零地輕輕蕩開。
承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掌心裡全是冷汗,濕漉漉的,可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生平在村子裡見過無數村野匹夫鬥毆,那些人無非是像瘋狗般亂打一通,全無章法可言。
但眼前這些人的拳來腳往,卻是大不相同。 每一拳打出,必有所指;每一步跨出,皆有定數。
他腦子向來笨拙,一時之間哪裡領悟得透這其中的奧妙? 只是在心裡本能地覺得,這些神仙功夫,厲害得緊。
「好厲害……」
他依舊直挺挺地站在那裡,雙腳便如生了根似的釘在地下,身子紋絲不動。
周遭的萬物彷彿都已不在他眼中,唯有眼前那套驚心動魄的拳法,深深地印入了他的心坎裡。
石承嶽正自發呆,忽然背後傳來一聲冰冷的喝問:「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承嶽嚇了一大跳,猛地轉身,衣襟帶起了一陣驚慌的勁風。
只見一個身穿灰袍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老者的背脊挺得筆直,好似一枝直插雲霄的鐵標槍;一雙眼睛深沉無比,猶如古井無波,讓人根本望不穿底。
他就這樣死死地盯著承嶽。足足端詳了兩秒鐘,連眼珠都沒有挪動過一下。
「我……我來找仙藥。」承嶽細聲細氣地回答,聲音甚至比蚊子叫還要微弱。
灰袍長老眉頭微微一皺:「找什麼仙藥?」
「醫治我阿爸。有人告訴我,太嶽門可以幫得上忙。」
長老的眼神陡然一凜,逼視著他:「是誰告訴你的?」
承嶽的喉結上下翻滾了一下,有些緊張:「是一位姓劉的師兄。他告訴我只管順著石階一直往前走,看見有燈火的地方,就上去敲門。」
聽到「姓劉」這兩個字,灰袍長老忽然沉默了。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變了幾變,速度快得承嶽根本看不清。
「他叫你來敲門?」長老沉聲再問,眼神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承嶽老老實實地點頭。
灰袍長老凝視著他,看了很久。最終,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寬大的灰袍隨風冷冽地一甩。
「跟我來。」
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牆角燈芯燃燒時的嗶啪聲。兩側無數間房門都緊緊閂著。
灰袍長老在前方走著,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有任何的情緒起伏,但一字一句間,自然而然就散發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
「石承嶽。」
對方微微頷首,算是知曉。
過了片刻,他才再次緩緩開口:「老夫,陵川。」
承嶽緊緊跟在他的後面,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收細了三成,但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極為堅實。
這條長廊,似乎在黑暗中延伸得無窮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