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木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率先撲面而來。
石承嶽心頭猛地一緊,當即快步走到床榻角落—— 只見那乾草堆上此時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幾根順滑的白毛在清冷的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心想:狐狸仔走了……
他蹲下身子,指尖碰了碰那一蓬乾草。 草堆是一片冰涼,顯然已經離去多時。
「嗡——」
一聲清脆的刀鳴聲突兀地響起,承嶽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只見清音此時正站在廳堂正中央,右手按著腰間的靜光刃,白皙掌心下的淡金色真氣一明一暗。一雙清澈的眼眸望著門外漆黑的夜色,一動不動。
承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警惕道:「有妖物?」
清音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門外的黑暗中,眉頭微皺。
過了足足好一會兒,她緊繃的手掌才鬆了開來,護體真氣也隨之散去。
「……走了。」
承嶽這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轉身走進廚房。
此時,養父正站在灶台前忙碌著,回頭看見兒子平安歸來,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那張原本灰白的臉龐,比前幾日多了不少血色,連眼下的黑影也淡了許多。
承嶽連忙介紹:「阿爹,這位是太嶽門的清音。多虧她贈藥,我們父子才能度過這一關。」
石大叔聞言,神色一肅,作勢就要跪下: 「多謝仙女救命之恩!請受我們父子一拜——」
清音側身避開。
「我是人,不要再拜了。」
她的語氣依舊清冷,但承嶽一眼便瞧見,她那白皙的耳尖竟然微微泛紅。
翌日清晨,天清氣爽。
承嶽推門出家門,回頭一望——
清音靜靜地佇立在村頭的曬穀場中央,一身白衣被晨光照出淡淡的金色。
她正望著村口那條蜿蜒的泥路,眼神與昨夜截然不同,沒有了警戒,反而有一種承嶽說不上來的神采。
……像好奇。
承嶽走上前:「我們今日去石家墟,沿這條路走半個時辰便到。」
清音低低地「嗯」了一聲,邁步跟在他身側。
泥路筆直地伸向遠方,兩旁是望不到邊際的稻田。 稻禾剛抽穗,風吹過,翠綠的浪潮由近及遠地層層推開。
清音望著那些隨風搖曳的稻禾,看了許久。
承嶽忍不住問:「從未見過?」
「從未。」
清音收回視線,淡淡補了一句:「它們……似乎一直在點頭。」
承嶽愣住,有些無奈:「……那是風吹的。」
清音認真地點頭:「哦。我還以為它們是在與我打招呼。」
承嶽心頭一驚,連忙扭回頭,不敢再望向她。
心想:她是不是見到我見不到的東西?
兩人並肩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傳來了喧囂的人聲——
叫賣聲、講價聲、雞鴨啼叫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石家墟,到了。
墟口有一個圍滿人的雜耍攤。 一個大漢正在拋碗—— 三隻碗輪流飛向高空,接住,再拋。周圍的人拍手叫好。
承嶽停下腳步,清音也跟著駐足。
「他在做什麼?」清音問。
「拋碗……市井雜耍,表演給人看的。」
清音望著那三隻上下翻飛的碗,端詳良久。
「他是不是家裡沒有碗可用,才需要這樣手忙腳亂地接住?」
承嶽險些笑出來:「……不是!他是在表演絕活。」
清音若有所思地點頭:「哦。那他表演完之後,還會把這些碗洗乾淨再用嗎?」
承嶽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心想:原來她和我一樣,都這麼蠢。
清音轉頭盯著他:「你笑什麼?」
「沒……沒什麼。」
清音狐疑地打量他一眼,才收回視線,繼續望向雜耍攤。
承嶽偷偷打量她,瞧見她的嘴角正微微向上翹起—— 雖然只是一瞬。
越走越深,人潮愈發擁擠。 道路兩旁擺滿了各式攤位,賣布的、賣鞋的、賣竹籃的、賣糕點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像在比誰的嗓門更大。
承嶽領著她來到一個糖人攤前。
老師傅正用滾燙的糖漿拉出一隻晶瑩剔透的小鹿。
清音的眼睛亮了一下。
承嶽試探地問:「想要?」
清音搖了搖頭,但眼睛始終沒離開那隻糖鹿。
承嶽掏出幾文錢買下,遞到她面前。
清音接過,望了望糖鹿,又望了望承嶽。
「這小東西……一會兒會不會自己溶掉?」
承嶽愣了一下:「……會。」
清音認真地點頭:「那我得快些吃掉。」
她低下頭,對著糖鹿咬了一大口。一小塊糖碎黏在她嘴角,她卻渾然不覺。
承嶽在一旁看得真切, 心中暗自犯難:該怎麼提醒她?
清音跟在他身後,捏著吃了一半的糖鹿—— 只是這一次,她的嘴角難得地翹起,久久沒有放下。
兩人再向前行,在一個畫檔前停下。 清音在一幅墨竹圖前駐足許久。
承嶽問:「想要?」
清音搖頭,輕聲呢喃:「……我從未見過真正的竹林。」
承嶽愣住。
清音又望了望那幅畫,聲音更輕:「今日……其實是我十七歲生辰。」
承嶽身軀一震:「什麼?」
清音的語氣很快恢復平靜:「所以才想下山玩一日。」
承嶽心口揪了一下。 心想:原來她……和我一樣,都這麼孤獨。
「這墟集附近有一片野生竹林,我帶你去。」
清音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眸望著他。
周遭的山風溫柔無比,方才還喧囂的午市嘈雜聲,不知何時已漸漸散去。
清音緊繃的面龐終於放鬆下來,對著承嶽輕輕點頭: 「嗯。」
這一次的「嗯」,不再是冷漠與敷衍,而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兩人並肩離開畫檔,沿著一條寂靜的小徑,快步朝集市外圍的竹林走去。
身後午市的喧囂越走越遠,風也變得越來越靜。
承嶽走在前面,胸膛裡那顆心直到此刻依舊沒能平復。
清音跟在後面,白皙的手指輕輕捏著承嶽先前送給她的竹蜻蜓的尾翼,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似在沉思。
然而,兩人始終沒能注意到—— 就在他們身後的人群邊緣,一道神秘影子緩緩在角落裡站直了身軀。
黑衣,瘦長,落地無聲。
他沒有跟得太近,只是隔著十幾丈遠,冷漠地注視著承嶽與清音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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