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嶽瞳孔放大,白脊魈撲到半空。
就在那瞬間——
耳邊傳來一段熟悉的聲音:「以靜鎮息,以息鎮脈,以脈鎮界。界成則寂,寂成則定。」
語氣輕得像風,卻沉得像山。
接著,一句清晰得像敲在心口的話響起:
「——牆起。」
承嶽周圍的空氣變厚。
一道透明的牆突然在他面前凝聚,邊緣泛著極淡的金色光邊。
白脊魈正面撞了上去。
「嗡——」
一聲悶響。
透明牆面泛起金色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像有人在湖面輕輕點了一下。
白脊魈被震得跌倒在地,四肢僵住。
承嶽呆住了。 他認得這個光是清音。
遠處的霧被金邊輕輕推開,清音從霧中走出,右手結印,掌心正對著承嶽。
她額角滲著細汗,指尖微微發抖,但眼神仍然穩得像石頭。
然後,一隻手按住了清音的肩膀。 「等我來。」
陵川向前邁出一步。灰衣被風輕輕掀起,背脊筆直得像一條山脊。
他一動—— 承嶽只看見一道影子。
下一瞬,陵川已經站在白脊魈面前。
白脊魈被界術震得跌倒,剛要爬起,便向陵川撲去。
承嶽還沒看清陵川是怎麼出手的。 只聽到一聲——「轟!」
塵土從陵川腳下炸開,被一股無形之力推散,向外擴成一圈。
陵川右掌高舉過頭,掌心向下。左掌收在腰側,如同拉弓。
他沒有念口訣,沒有擺架式。只是—— 劈下去。
清音低聲道:「……破空掌。」——太嶽門山雲掌法之一。
聲未到,掌風先到。
掌風到處,空氣驟然一凝,接著轟然炸開—— 地上的枯葉與塵土被一股無形的大力捲起,向外猛推,竟在地上犁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承嶽只覺呼吸一窒,臉頰如被鈍器刮過,不由得向後退了半步。
白脊魈剛從霧裡撲出,半身還在半空,避無可避。
掌風撞上妖物胸口—— 「砰!」
一聲悶響,像一塊大石砸入濕泥。
白脊魈整個身體一震,像被一股沉重的力道正面壓住,動作瞬間停滯。
牠胸口的甲殼凹陷下去,裂紋向四面散開,如同蛛網。
白脊魈連叫都叫不出來,像是被震得失了聲。
下一瞬—— 牠整個身體被掌力推得向後飛去,撞上身後的兩棵竹子。
「喀喇!」
竹折的聲音在竹林裡清脆響起,像被風折斷的乾枝。
白脊魈跌落地面,在泥上滑行了幾尺,犁出一條細細的泥痕。
牠掙扎著想爬起身,但胸口凹陷下去,前爪撐不起來。喉嚨發出低低的嘶聲,混雜著血沫。
陵川收掌,站在原地。
塵土慢慢散開,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光影將他的輪廓映照得更冷、更穩。
承嶽望著地上掙扎的白脊魈,望著牠胸口被掌力壓出的凹痕,望著牠前爪撐不起來、只能徒勞顫動的樣子。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耳邊都能聽見自己的脈搏聲。 ——這就是……陵川?
清音收起了手印。靜光刃從袖中滑出。 「嗡——嗡——嗡——」
刃身亮起淡金色的光,由短變長,像一條被拉直的光線。
她走到白脊魈身旁,動作乾淨、無聲,如同落下一筆。
光刃輕輕一掃。 白脊魈的身體一震,開始化為煙霧,灰黑色的煙絲絲縷縷飄入空氣中,只留下一粒暗紅色的妖核。
承嶽終於回過神來,聲音還帶著顫抖:「清音……陵川……你們怎麼會過來?」
清音沒有回答。 她只是走過去,蹲下身,檢查另外兩隻昏倒的白脊魈。
指尖輕輕掀起其中一隻的前爪,又看了看牠的背脊和肩部的痕跡。 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她語氣冷靜,但帶著一絲不解,「這兩隻有打鬥痕跡。」
清音再翻開另一隻的肩部,指尖停住。「 似乎是互毆……昏倒。」
靜光刃再輕輕一掃。兩隻白脊魈的身體開始化為煙霧。
承嶽愣住了。
陵川望著承嶽,語氣平穩得像山風: 「承嶽,我們又見面了。這一次……是專程來找你。」
承嶽心口還在劇烈跳動,聽到這句話反而更慌了。 「是……是什麼事……?」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低低的,說得很快: 「是因為上次……我帶清音去玩?不關她的事……是我教唆她下山的……是我……」
他越說越小聲,像是怕清音會被責罵,又怕自己真的闖了大禍。
清音抬起頭,眼神微微一動,但沒有插嘴。
陵川望著承嶽,眼神沉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緊的重量。
他緩緩開口,語氣沉得像壓住了整片竹林: 「你有沒有發現,接連幾日,你遇到的妖物……太多。」
他看著承嶽,眼神不是質問,而是確認。 「包括這次。」
承嶽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牠們……是不是因為肚子餓,所以來找東西吃?」
他的語氣越說越小聲,像是怕自己說錯話。
「之前劉師兄說我……可能肉香一點,所以想吃我……」 承嶽抬頭望望陵川,又望望清音,臉色微微發白。
「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原來是真的……」
清音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眼望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沉默。
陵川望著承嶽,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呼了口氣,像是忍住了想扶額頭的衝動。
「承嶽……」他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釋起」的無奈,「妖物不會因為你肉香而追你。」
承嶽:「……那?」
陵川望著他,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牠們是……被你吸引。」
清音抬起頭,語氣冷得像月光:「承嶽,我義父懷疑……你身上有些秘密。所以妖物才會不停追擊你。」
承嶽愣住了,眼睛慢慢睜大。 「秘密……?」
他低頭想了半秒,然後很認真地說: 「我沒有呀……最多只是上次跟你去玩時……偷吃了一個包子……沒有告訴你。」
他越說越小聲: 「就是因為這樣……妖物要攻擊我?」
清音停頓了一下,望著他,眼神裡再次出現了那種「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沉默。
陵川側過頭,望著承嶽,這次沉默了兩秒。
竹林靜得連風都像靜止了。
然後他慢慢開口,語氣平穩: 「承嶽……妖物現在還會不停追你。你跟石大叔留在這裡……會很危險。」
承嶽怔住,呼吸都停了半拍。
陵川繼續說道:「所以我們來接你們上山暫住。詳細情況……上山再講,好嗎。」
承嶽眨了眨眼,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事情的嚴重性。 「哦……」
他下意識地望向村口的方向,聲音細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我去跟爹說。」
承嶽推開木門,屋裡燈火昏黃,石大叔正坐在床邊,用布擦拭著自己的腿。
承嶽深吸一口氣:「爹……清音姑娘她們說這裡有危險,所以接我們上山住幾天。我們一起上去,好嗎?」
石大叔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清音姑娘?」
他笑得很開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 「上次來救我的那個仙女呀?這次來接我們上山?」
石大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整個人精神了起來: 「那我們也可以做神仙?去呀去呀!」
承嶽愣了一下,又好笑又心酸。 「爹……不是做神仙……是暫住幾天。」
石大叔完全沒聽進去,已經開始收拾自己的小布袋了: 「上山住也好呀!空氣好,還有仙女照顧我們。」
承嶽望著他,心口暖暖的,又有些發緊。
他蹲下身,背對著石大叔: 「爹,上來,我揹你。」
石大叔哈哈笑了起來:「好呀!好久都沒被人揹過,老了才有福氣。」
承嶽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眼底有一絲沉重。
他背起父親,走出家門。四個人的影子,慢慢融入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