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云:「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 四極立,天地定。 太嶽山,即其中一足所化。 山中有意,意中有法。法曰:定。 定身、定息、定心、定命——
天書碎裂,三光散落。 命光入體,化為胎記——形如碎裂書頁,烙於胸口。 承者不知,見者不語。 ——太嶽門・禁忌錄
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髮。石為骨。骨有息,則山活。
承嶽跟隨清音、陵川來到掌務堂門口時,天色已暗。
帶路的弟子敲了兩下門。
「進來。」 崔長峰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平靜得像堂外的夜色。
承嶽跨過門檻,手心裡全是汗,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角。
掌務堂比他想像中更大,也更靜。光從高處窗格滲入,落在灰白石磚上,如薄霜。 空氣裡有一股檀木混舊紙的氣味—— 沉沉的,像有重量壓在胸口。 他喉結動了動,吐不出一句話。
堂中央放著一塊拳頭大的灰白色石頭。 石面微微發亮,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崔長峰坐於主座,直視承嶽。 「你就是石承嶽?」
「我是崔長峰,太嶽門掌門。」
承嶽喉嚨發乾,吞了一下口水。
崔長峰:「清音,石大叔病情如何?」
清音:「女兒觀察過石大叔病況,已經痊癒,安排在外門休息。」
崔長峰點頭。 「那就好。」
他頓了一頓,目光移回承嶽身上。
承嶽下意識站直了些,手心裡全是汗,在大腿兩側蹭了蹭。
「這次請你們上山的目的,陵川應該跟你提過?」
承嶽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低:「陵長老講過……應該是我身上……有股肉香,會招引附近的妖怪過來吃我。」
崔長峰沒說話,只看著他。
承嶽不敢直視,垂下了眼,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大腿的布料。
他心裡直犯嘀咕: 自己不過是幾天沒洗澡,哪想到會搞出這麼大的事?
一旁的清音依舊站得筆直,眼神冷靜得像一潭死水,偏偏衣袖下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沒看承嶽,(心裡卻暗罵了一句:蠢人。你仲未知死——你還不知道死活。)
陵川則是嘴角若有似無地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崔長峰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出聲。 「石兄弟,真是語出驚人。」
笑聲突兀地收住。 掌門的語氣沉了下來,大堂內那股檀木混舊紙的氣味彷彿變得更重。
崔長峰的目光從承嶽的臉上緩緩下移,最後,釘在承嶽領口探出的一角上。 「我想問問你,自從上山後,身體有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異常?」
承嶽愣了一下。 「異常?倒沒什麼特別,一樣是吃兩大碗飯,胃口很好。」
崔長峰頓了一下。「還有呢?」
承嶽心口一跳。 他想起山腰的白脊魈,想起竹林的玄蜂,想起那些不尋常的襲擊。 但他最記得的,是胸口那股沒來由的熱。
他衝口而出:「有呀,心口偶爾會發熱。經常氣血不順,可能是睡眠不足。」
崔長峰的眼神釘在那裡,停了一瞬。「心口偶爾會發熱?」
承嶽想了想:「第一次遇到妖物的時候。」
崔長峰沉默了幾息,身子微微前傾,大堂內的氣壓彷彿隨之沉了幾分。 「我可以看看你的胸口嗎?」
承嶽愣住:「……啊?在這裡?」他有些尷尬,轉頭望了望清音。
清音目不斜視,刷一聲別過頭去,看向窗外的夜色。 她耳尖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藏在袖中的手指卻悄悄攥緊, 心裡直犯嘀咕:(好想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承嶽猶豫了一下,終於伸手解開衣襟。
他拉開衣領,露出寬闊卻顯得有些消瘦的胸口。 在鎖骨下方、接近心口的位置,赫然印著一塊淡紅色的胎記,邊緣不規則,形狀邊緣微折,宛如一頁被撕碎的古老書頁。
與此同時,堂中央那塊灰白石頭忽然光芒一滯,隨後亮起一抹極淡、極沉的暗紅。
崔長峰與陵川的目光落在胎記上,同時眼神一定。 大堂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在這一刻同時沉了下去。
承嶽被他們盯得有些不安,正想拉好衣領—— 一塊玉佩忽然從衣襟裡滑了出來。
「叮。」
玉佩跌落在石磚上,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堂內聽得格外清楚。
承嶽連忙蹲下身去撿。 抬頭時,卻見崔長峰的目光已經從胎記轉到玉佩上。
他望著那塊玉佩。望了很久,很久。
承嶽被他望得心裡發毛,縮了縮脖子:「……前輩?」
崔長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我可以看看那塊玉佩嗎?」
「可以。」
崔長峰接過玉佩,翻到背面。 他望著上面刻著的字,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玉面。
一旁的陵川也湊上來看,臉色大變:「這是——」
崔長峰抬手攔住他,沒讓他說下去。 他轉向承嶽,聲音沉得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這塊玉佩……是誰給你的?」
「我爹。」承嶽老實回答,「他說當初撿到我的時候,這塊玉就掛在我脖子上。」
崔長峰閉了閉眼,堂內一時間陷入死寂。
片刻後,崔長峰將玉佩還給承嶽,語氣已恢復平靜。 「承嶽,以我所見,妖物是衝著你來的。」
承嶽抬頭望著他。
「因為你身上極有可能存在一個秘密。」
承嶽張口想問。
崔長峰截住他:「你不用太緊張。」
他頓了一頓。 「你們在太嶽門暫住,這裡很安全。事情真相我們改天再說。這段期間,你可以留在這裡學一招半式傍身。」
承嶽愣了愣,搔了搔頭: 「學武功?我沒想過啊。我想回去餵豬多一點。」
清音一聽,雙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冷冷地望著他: 「承嶽,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進太嶽門學武?你居然掛念那頭豬?」 (內心卻翻了個大白眼:他真是跟那頭蠢豬沒兩樣。)
崔長峰微微擺手:「學武之事遲些再說。今天天色不早,清音,你帶承嶽去休息。」
清音行禮後,隨即對承嶽語氣冷硬地道:「跟我來。」
二人推門而出。腳步聲漸行漸遠。
大堂的木門緩緩闔上。 門縫將要合攏之際,清音回首望向堂中央那塊石頭。
暗紅之色已然退去,石面重新恢復灰白。
一明一暗。 彷彿從未發生過任何事。
陵川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師兄!那塊玉佩不就是當年你跟如煙師姐的定情信物?怎麼會在他身上?」
崔長峰走到窗前,背對著陵川,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太嶽山。 他的右手抓住椅背,聲音沙啞:
「沒錯,這塊玉的確是如煙的。但為什麼會在他身上……我一定要查清楚。」
承嶽與清音步出掌務堂。
夜風迎面吹來,夾雜著後山的竹葉沙沙聲,讓承嶽稍微清醒了些。
清音一路走,一路目不斜視地說道: 「承嶽,你跟石大叔暫時住在外門客房,其他事情明天再說。」
承嶽回頭望了望那座隱沒在夜色中的宏偉大堂,縮了縮脖子:「今晚在這裡睡……安全嗎?」
「太嶽門有符陣結界。」清音腳步不停,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飄渺, 「雖然外門位置偏遠,但足以防止一般妖物進入。你安心睡就是了。」
承嶽摸了摸打鼓的肚皮,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那……如果我餓了,可以去哪裡吃飯?」
清音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地望著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像覆了一層霜。「你都快被妖物吃了,還想著吃?」
承嶽抓了抓頭髮,不敢反駁,只是快步跟上。 (但他心裡卻直犯嘀咕:我們石家村過節殺雞之前,都會先把雞養肥了再說……為什麼我現在連飯都沒得吃?)
不知不覺,兩人已穿過曲折的石階,回到安頓石老伯的外門客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