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 承嶽客房的木門被拍得「砰砰」直響。
「起床了,小石!」
劉大友的粗嗓門隔著門板傳進來,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索索直落。
承嶽揉著眼睛爬起身。他拉開門栓,打了個呵欠:「大友哥,早安。」
劉大友兩手叉腰,瞪大眼: 「還早?再遲一步,早點就快沒得吃了!」
承嶽一聽,肚子適時「咕嚕」叫了一大聲。 他摸摸肚皮:「有早點吃?我餓了一整晚。我還以為太嶽門是修仙的地方,每個人都不用吃飯。」
劉大友失笑,拍了他肩膀一下:「你還不跟我出發,我們餓死就真的要成仙了。」
承嶽連忙點頭。他轉過身,對著床榻上剛坐起身的石大叔說道:「爹,我去弄點吃的,你等我。」
石大叔臉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砸吧一下嘴巴:「好,看看能不能帶隻雞回來。」
「知道了。」 承嶽應了一聲,快步跟在劉大友身後跨出門檻。
晨霧未散,石階濕滑。 劉大友走得不快。他右腳微跛,每一步都踩得極踏實。
「噠、噠、噠——」 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腳步聲在空曠的石階間迴盪。
承嶽緊跟在後,望著前面的背影:「大友哥,我們去哪裡吃飯?」
劉大友頭也不回:「去飯堂。外門有接近二百人居住,但就只有一個飯堂。」
承嶽愣了愣:「二百人用一個飯堂?」
「是啊。」劉大友呼出一口白氣,「所以只要遲了一點,連鍋巴都沒得你吃。」
轉過一個彎角,前方山路旁出現一座大石屋。 大門敞開,裡面早已傳出嘈雜的人聲、碗筷碰撞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飯堂。
承嶽跟著劉大友走進去。 屋內密密麻麻坐了幾十人,多數身穿灰色粗布衣服,正大口嚼著東西。 空氣裡混雜著白粥的米香、剛出鍋的饅頭熱氣,還有經年累月的木頭與汗水氣味。
劉大友領著承嶽走到大鍋前,一人領了一碗白粥、兩個拳頭大的粗麵饅頭,還有一小碟黑漆漆的鹹菜。
「坐。」劉大友下巴一揚,指向角落的一張空木桌。
承嶽坐下,雙手捧起粗瓷大碗。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 他低下頭猛吸了一口,滾燙的米湯落肚,喉嚨裡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心想:太嶽門哪裡有雞吃……)
吃得正香,飯堂內喧鬧的聲音忽然落了下去。
承嶽停下木筷,抬起頭。
陵川不知何時已站在大門口。 他一身灰色長衫洗得發白,卻穿得筆直。他沒有說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堂內的弟子紛紛收起笑臉,自覺地朝兩旁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陵川踩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堂中央,轉身,面向眾人。
「大家都知道,近日太嶽山的妖物活躍了很多。」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似壓著沉重的石塊, 「所以從今天起,外門弟子無論是巡山還是採藥,只要踏出外門範圍,都必須三人一隊,不得落單。」
滿堂寂靜,無人敢應聲。
「我知道外門平日過得自由,但為了自己這條命,你們最好聽話。」
陵川冷冷甩下一句,轉身大步離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飯堂內才猛地炸開了鍋,弟子們紛紛湊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
承嶽沒心思聽那些,他低下頭繼續喝著白粥,心裡盤算著:
去哪裡可以找到一隻雞?
「喂,承嶽。」 劉大友放下粗瓷碗,隔著木桌望向他。「不如你跟我一隊。」
承嶽愣了一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是啊。」 劉大友咧嘴笑開,露出一口白牙,「你人生地不熟,誰會跟你一隊?就只有我了。」
承嶽撓撓頭: 「但我又不是太嶽門弟子,也沒想過要出外門範圍。」
劉大友收起笑容,拍了拍長凳:「你吃我們太嶽門的,住我們太嶽門的,怎麼都應該幫忙做點事。何況石大叔養病也需要補品。」
「但我不會武功,跟著去可以做甚麼?」
「哎,我功夫也很差,這條腿又這樣。」
劉大友指了指自己微跛的右腿,「所以我們只負責在附近採藥、找食物。放心,跟我一隊最安全。」
找食物? 承嶽眼睛亮了一下。 去後山走走,說不定能順手捉隻山雞給爹補身。 他當即點了點頭:「那好吧,我加入。」
劉大友一巴掌拍在桌上,大笑:「好!那我們還差一個人,看看是哪個倒楣鬼被我們抽中。」
「小洛可以加入嗎?」
一道輕柔、慢條斯理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承嶽轉過頭。
枱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名少女。 她身穿寬大的深藍袍。長髮隨氣流輕晃,幾縷髮絲貼在臉側。 巴掌大的鵝蛋臉上掛著毫無防備的笑容,一雙眼睛笑得像兩道彎彎的月牙,裡面亮晶晶的。
「你是?」劉大友打量了她一眼。
「我是青洛,大家可以叫我小洛,是新來的。」
她微微歪著頭,語氣軟綿綿的,聽著讓人骨頭都有些發酥,
「小洛想留在外門學醫……大友哥哥,小洛可以跟著你們一起出去採藥嗎?」
一聲「大友哥哥」叫得劉大友骨頭輕了三斤,他看了看小洛,又看了看承嶽,咧嘴大笑。 「好啊!有個懂醫術的丫頭在,心裡也踏實些。」他連忙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下,先吃早點吧。」
「謝謝大友哥哥。」 小洛順從地坐下,兩隻手托著下巴,一雙大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承嶽身上,聲音甜絲絲的:「剛剛聽你們聊天……這位是大友哥哥,而你……是承嶽哥哥嗎?」
承嶽愣了愣。他從小在石家村長大,從未聽過有人這樣稱呼自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是老實地答道:「叫我承嶽就行。」
小洛眨了眨眼,身子往前湊了湊,帶著一股淡淡的、不似人間的草木清香:「承嶽哥哥,小洛剛剛見你想事情想得入神,眉頭鎖得這麼緊,是不是有甚麼煩惱呀?」
「沒甚麼……」承嶽老老實實地抓了抓耳朵,「我只是在想,太嶽門是不是每天都只有素菜吃……」
劉大友「噗」一聲把粥噴回碗裡,搖頭大笑:「承嶽,你真是整天都只顧著吃。」
小洛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別過臉去,小手掩著嘴巴跟著一起咯咯偷笑。 (但她心裡卻在想:昨天差點連命都沒了,今天就只掛念著吃,這個傻瓜。)
小洛沒有再追問。她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捧起粗瓷碗,低下頭,極輕、極慢地啜飲了一口白粥。 蒸騰的熱氣遮住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她嘴角悄悄翹起的弧度。
吃飽過後,三人一起走出飯堂。
晨霧已經散盡。陽光穿過竹林,毫無保留地灑在濕滑的石階上,碎金滿地。
劉大友拍了拍肚皮,回頭笑道:「那從今天開始,我們三個就是一隊了。」
承嶽點了點頭。
小洛兩手背在身後,身子輕輕晃了晃,一雙月牙眼笑盈盈地望著承嶽,聲音甜絲絲的:「兩位哥哥,以後多多指教囉。」
承嶽看著她晃來晃去的樣子,只覺得這個新來的師妹有些古怪,便也學著劉大友的模樣,認真地抱了抱拳:「多多指教。」
劉大友走在最前面,承嶽走在中間,小洛輕快地跟在最後。 三個人,三條影子,在金色石階上拉得極長。
承嶽踩著前人的影子往前行。他沒去想妖物,也忘了那塊發熱的胎記。他只覺得今日的天氣極好,胃裡暖烘烘的——
雖然飯堂沒雞吃,但兩個粗麵饅頭下肚,總算是不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