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氣未散。
「月光光,照山崗,採藥根本不用慌……」
小洛走在濕滑的石階上,兩隻手背在身後,一邊蹦蹦跳跳,嘴裡一邊輕快地哼著自己編的小調。
劉大友回頭咧嘴一笑: 「小洛,你真是很喜歡唱歌呢。」
「是啊,小洛一開心就唱嘛。」小洛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轉頭直直望著身旁的兩人,「大友哥哥,承嶽哥哥,你們也可以跟小洛一起唱啊。」
劉大友搖頭大笑: 「我這把老牛聲,一開口人家以為我在殺豬呢,哈哈。」
承嶽沒有出聲,甚至沒有抬頭看小洛。
他只是圓睜著雙眼,專心地望著腳下的路。
石階上結了薄霜,他走極慢、極穩,每一步都踩得老老實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跌倒。
「就是這裡。」
劉大友停在一座厚重的木門前,伸手推開。
藥房比想像中還要大。 兩排高大的木架靠牆而立,上面密密麻麻擺滿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 空氣裡混雜著濃烈的藥材氣味—— 有些發苦,有些微甘,還有一些刺鼻的辛辣。
牆角擺著一座半人高的石爐,爐火燒得正旺,映得周圍一片通紅。 爐上擱著一隻藥鼎,鼎身已被經年累月的炭火燻得發黑。
爐火前,蹲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背脊挺得筆直,手中握著一把木扇,正不緊不慢地撥著火候。
清音。
她沒有回頭,右手依舊不緊不慢地晃著木扇,專注地望著爐火。
「清音師妹,你這麼早就來了?」劉大友打了個招呼。
「嗯。」清音淡淡應了一聲。她放下木扇,緩緩站起身轉身。
冰冷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三人。 (望著這三個站在門口的人,清音面無表情,內心卻大皺眉頭:這到底是什麼組合?一個跛的,一個蠢的……後面那個女孩,笑得好像……傻的。)
「今天要採的藥材,我寫下來了。」
清音移開視線,走到木架前。
她白衣微動,帶起一陣淡淡的藥香,順手拿起一張泛黃的草紙,遞給劉大友。
劉大友接過草紙,湊到眼前看了一眼: 「白及、車前草、止血藤……咦,還有這一味?」
他指著紙角一個筆跡極其潦草、難以辨認的字。
「金創草。」清音吐出三個字,語氣毫無起伏,
「長在後山崖邊,小心。」
「好,明白。」
劉大友點點頭,將草紙小心翼翼塞進懷裡。
承嶽站在一旁,兩眼圓睜著瞪那隻黑漆漆的藥鼎,鼻翼動了動,忍不住指著那股剛冒出來的白煙問道:「……這是什麼藥?味道怪怪的。」
清音偏過頭,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氣丹的藥引。」
她一邊將木扇插回腰間,一邊拍了拍白衣上沾到的草屑,神色依舊淡然: 「可以加快恢復內力和體力。」
一旁的小洛好奇地湊上前,聳了聳秀氣的小鼻子,一對月牙眼眨呀眨,直直笑道:「哇,好像很苦呀!大師姐,吃完這個可以褪疤痕嗎?」
清音別過臉,沒有理會小洛,只是淡淡地對承嶽補了一句: 「石大叔大病初癒,氣血兩虛,這個藥,他也可以用。」
承嶽雙眼登時一亮,腦袋一熱,上前一步問道: 「……我可以學嗎?」
清音頓了一下,冰冷的目光落在他寬厚的手掌上。 「你?」
承嶽用力點頭,眼神誠懇得像一塊石頭。
清音沉默了一瞬。
她轉過身,將手中長長的木勺遞過去。 「攪。順時針。慢慢來,不要停。」
承嶽連忙兩手接過木勺,半蹲低身,小心翼翼地將木勺伸入滾燙的藥鼎中。
鼎內的藥汁極稠,每攪動一下都沉甸甸的,十分費力。
他圓睜著眼,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不要太用力。」
「……均勻一點。」
「……行了。」
清音一聲令下,承嶽便老老實實地跟著調整。
他的額角滲出細汗,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發緊。
清音就站在藥爐旁,雙手負在身後,靜靜地望著熱氣中那個笨拙卻專注的背影,沒有出言催促。
小洛站在大堂後半段,她低著頭,隔著粗布衣裳,白生生的小手在自己的腰肢上輕輕摸了摸,嘴角卻微微翹起。
(望著那邊大汗淋漓的承嶽,她眨了眨那對月牙眼,心裡直犯嘀咕:採藥採藥,不知道這裡有沒有珍珠膏之類的褪疤藥呢?)
清音走到木架前,指著幾排整齊排列的藥罐,開始逐一介紹今天要採的藥材。
「白及,止血。」
她拿起一株乾燥的藥草,遞到承嶽面前,
「多數長在石縫裡,挖的時候要連根挖,不要扯斷。」
承嶽瞪大眼認真地看,努力將那株草藥的形狀記在腦海裡。 「車前草,清熱。」
她換了另一塊扁平的草葉, 「你在鄉下應該見過。」
承嶽連忙點頭: 「這個我見過,石家村後山很多。」
「止血藤,長在崖邊。」 清音的手指在乾枯的藤蔓上點了點,語氣頓了一下,「山崖濕滑,小心。」
承嶽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小洛在一旁幫忙遞著藥罐,一雙月牙眼笑盈盈的,動作顯得自然又勤快。
然而,當她遞過一個瓷罐時,視線看似不經意地一掃,落在清音腰間那把佩刀上。
刀鞘古樸,隱隱透著一股如薄霜般的冷冽之氣。 (小洛心頭微微一震:這把……通體無瑕,難道就是師父提過的太嶽門法寶「靜光刃」?看來九尾斂息珠真的有用,竟然可以完全壓住我身上所有妖氣,連這把神兵都感應不到……)
就在小洛收回目光的瞬間,清音恰好轉過身來。
兩人的衣袖在空中輕輕一拂。清音眼尖,目光敏銳地掃過小洛皓腕上戴著的一串古怪手珠。那手珠色澤黯淡,看起來平平無奇。
清音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移開目光。
(清音心裡有些疑惑:這串是什麼手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奇怪……明明就戴在眼前,卻完全感覺不到串手珠的任何氣息,簡直就像不存在一樣。這個新來的丫頭,到底是什麼來頭?)
劉大友坐在門邊的長凳上,等得有些發懵。
他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 「承嶽,時候不早了,我們要出發了。」
承嶽連忙收回手,對清音點了點頭:「是,大友哥,我們走吧。」
「準備出發囉!」 小洛開開心心地應了一聲,伸手抓起地上的大藥簍,輕快地背在身後,一蹦一跳地走到門口。
承嶽正要邁步跟上—— 遠處深山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唳——」
那聲音穿透重重晨霧,尖銳刺耳,隱隱帶著幾分如嬰兒啼哭般的詭譎。
聲音雖遠,但在安靜的藥房內卻聽得格外清晰。
清音正在整理藥草的手指,猛地微微一頓。
承嶽的身軀亦是一僵,胸口那塊碎裂書頁形狀的胎記,莫名地輕輕跳動了一下,泛起一陣極淡的溫熱。
站在門口的小洛,藏在黑髮下的耳尖不易察覺地動了一動。
她微微側頭望向後山方向,雙眼微微瞇起。 (小洛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啐,這隻衰雀仔——死鳥,居然還沒走?真是冤魂不散。)
木門敞開,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藥爐的火苗一陣瘋狂搖晃。
「……小心一點。」
清音終於再度開口。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比平時多了一絲沉甸甸的重量。
劉大友神色也嚴肅了幾分,沉聲點頭:「知道。」
三人不再耽擱,各自背起藥簍,迎著漫天散開的晨霧,推門跨出藥房。
承嶽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藥房。
敞開的門扉內,清音已經蹲回石爐前,神情專注地控制著火候。
她一身白衣,長髮垂肩,清冷的側臉被熊熊爐火映得微微發紅。
承嶽摸著胸口那股漸漸平復的溫熱,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對勁。
但他說不出,也想不明白。
小洛走在他前面,腳步依舊輕快,背上的藥簍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盪。 嘴裡又若無其事地哼起了那首自編的小調: 「月光光,照山崗,雀仔根本不用慌……」
承嶽聽著這首古怪的歌聲,看著前方少女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頭莫名一動。
他隱約覺得這段旋律、這雙愛笑的眼睛,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見過。
但任憑他怎麼用力去想,腦袋裡還是一片空白。
山間的濃霧終於開始散了。
耀眼的陽光穿過密密麻麻的竹林,斜斜地照在濕滑的石階上。
三個人的影子,一長兩短,沿著漫長的石路不斷往寂靜的後山延伸。
承嶽緊了緊背帶,邁步跟上。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遠方那聲刺耳的鷹唳,究竟會為他們這個剛剛聚首的小隊,帶來怎樣的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