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途中,山路愈往上延伸,林間的異響便愈發詭異。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獸鳴。倒像是無數粗壯的樹根在泥土深處慢慢翻身,壓得地表泥層發出一陣陣沉悶的低響。濃霧比山下更重,黏附在石階上,沉甸甸的彷彿帶著重量。月光從葉縫間篩落,如碎銀般散落一地,卻怎麼也照不透那層濃霧。
走到一段斜坡時,林間突兀地傳來「咯」的一聲。
彷彿是骨節被人硬生生扭回原位。聲音不遠,就在路旁那棵老松後面。老松的殘影被月光拉得極長,扭曲地伏在地上,宛如一條猙獰的脊背。
石承嶽猛然駐足,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柴刀。
下一瞬,樹影後緩緩伸出一截灰白的手臂——太長,太瘦,關節扭曲的方向根本不似人類。那指尖神祕地抓著泥地,像是在試探這片地面能否承受牠的重量。
密林深處傳來低沉的呼吸聲,粗重如野獸,卻偏偏帶著人類瀕死時的顫音。每吸一口氣,整片林子都彷彿跟著微微收縮。
承嶽本能地想退,可雙腿發軟,膝蓋根本不聽使喚。
村裡曾有傳說,有些山野妖物會在夜間「換骨」,換得越久,外形就越發離奇。若在換骨時撞見活人,牠們便會死死盯住——不是為了吃肉,而是為了強借一副新的人類骨肉。
就在此時,濃霧裂開了一條縫。
一雙細長的黃色獸瞳,在霧氣深處死死鎖定了他。
承嶽心頭大震,牙關咬緊。他拚命想往後退,可雙腳卻像釘死在石階上,動彈不得。他只能死命攥著柴刀,死死盯著前方。
轟!濃霧毫無預兆地炸開。
狂風撲面,一個巨大的黑影狂暴地衝了出來!
牠四腳著地,背脊高高拱起。渾身披著灰黑色的雜毛,一條觸目的白線從頸椎一直劃到尾巴。那怪物前腳粗壯、後腳短小,奔跑起來一拐一拐,速度卻快得離譜!
慘烈的腥臭味排山倒海般湧了過來,那是血腥、爛泥與腐木混合的惡臭。
承嶽暗罵一聲,向左猛然一滾。
身子重重撞在石階邊緣,腰椎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響。痛楚瞬間炸開,他眼冒金星,疼得眼淚險些飆了出來。他張大嘴巴想叫,卻根本叫不出聲,肺部的空氣在撞擊中被全部擠走,只在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痛苦的抽氣。
黑影一擊落空,利爪死死抓著石階,在石面上「刮——」地拖出一道刺耳的銳響,震得人耳膜生疼。牠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彷彿骨頭在脖子裡瘋狂撞擊。
怪物借力轉身,再度暴撲而來!
這一次,避無可避。承嶽憑著本能舉刀橫擋。
砰!
一聲悶響,承嶽整個人被巨大的怪力震得飛退,背脊狠狠撞上後方的石壁。胸口一陣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柴刀差點脫手飛出,整條右臂震得酸麻失去知覺。但他那發麻的手指依舊死死摳著刀柄,不敢放鬆分毫。
他頹然滑落在地,脊背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岩面的濕冷與青苔的腥氣直往他骨子裡滲。
抬頭望去。
那隻妖物正伏在霧氣中,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吼。牠背脊上的白毛全部豎起,細長的黃色瞳孔縮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死死盯著眼前的獵物。
承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雙腿虛浮,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
黑影眼中凶光大盛,第三次撲來!
這一次,承嶽沒有閉眼。他死死咬著牙,瘋狂地舉起柴刀。明知劈不中,他也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迎刀劈砍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四周的濃霧突然瘋狂地壓了下來。
悄然無聲。整片天地彷彿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那不是風,也不是力道,那是整座太嶽山的巍峨重量!
承嶽只覺得雙肩一沉,彷彿有萬鈞巨石壓在肩頭,脊椎被狠狠壓在石壁上,疼得他幾欲窒息。
「嘶——!!」
與此同時,前方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慘叫聲中,夾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碎聲。
那隻不可一世的換骨妖被無形的崇山巨力死死崩壓在石階上,四肢瘋狂掙扎,利爪在石階上摳挖出無數火星,石屑四散飛濺。牠背上的白毛根根炸裂,細長的黃色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放大到極致,整隻眼睛幾乎變成了一片漆黑。
緊接著,妖物拼死掙脫了束縛,狼狽無比地轉身鑽回濃霧深處。山道上傳來一拐一拐、凌亂驚慌的逃跑聲,以及骨節錯位的「咯、咯」聲。
聲音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
濃霧緩緩散開,那股壓迫整座山的恐怖重量,潮水般退了回去。
承嶽無力地跪倒在地。
他的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面上,泥土與青苔的腥氣黏在皮膚上。柴刀當啷一聲跌落在一旁,刀柄上黏滿了他掌心的汗水與鮮血。他的虎口已經震裂,十指顫抖得連拳頭都握不緊。
心跳快得近乎瘋狂,震得大腦一陣陣發疼。他像個破風箱般劇烈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受傷的哨音。
他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濃霧為何會突然帶著大山的重量壓下,也不知道那隻兇殘的妖物為何會突然驚恐逃竄。
他只知道必須咬著牙,再次撐起疲憊不堪的身軀,一步,一步,蹣跚地往山頂走去。
而在他身後的濃霧深處,那一雙黃色的獸瞳,依然在靜靜地凝視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