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起霧散妖氣亂,一音殺盡萬重山。
巨石後,小洛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不能再等了。)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標誌性的月牙眼中,第一次不見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一片幽邃的冰冷。
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歌聲如低吟般悄然響起。
她的腳尖輕點,身形宛如鬼魅般在空地上旋轉。
裙擺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每一步踏下,地面都震開一道無形的音波漣漪。
她開口唱道:
「命運交錯,漫天是飛舞黃沙——」
小洛雙臂如水袖般向兩側柔美地揮開,眼神極盡嫵媚。
但下一瞬,她雙手猛地在胸前合十,指尖如幻影般連動,結出一個詭異的法印。
大友耳邊原本狂暴的風沙聲,頃刻間被這股歌聲強行隔絕。
「厲鬼咆哮,也不過一聲沙啞!」
她身體微微後仰,做出一個極具張力的折腰。
隨著這個動作,她原本清脆的少女歌聲中,竟然突兀地重疊了無數嬰孩拍掌大笑的詭異重音。
陰冷的精神干擾如潮水般湧出,直接將蜚的妖氣死死反壓下去。
此時,小洛的舞步開始加快,變得激烈而狂野。
這不再是單純的狐族媚舞,而更像是一場不屈於天地、向命運宣戰的狂暴戰舞。
「聽我吟唱,戰場就是我們的家——」
她原地急速旋轉。
隨著身形的晃動,林間的霧氣開始瘋狂打轉,化作漩渦。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沉重,大友只覺得體內熱血沸騰,神智卻在這歌聲中漸漸陷入了一種空靈、無意識的戰鬥狀態。
對面的蜚尾針劇烈顫了一下,獨目中露出恐懼。
牠本能地想要暴退,但身體卻彷彿被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踏碎白骨,逆天改命——」
小洛的歌聲戛然而止,化作三個驚心動魄的字:
「殺!」
第一聲「殺」,她猛然頓住舞步,右腳重重踏地,腳下的地面轟然震裂。
「殺!」
第二聲「殺」,她雙手向天一指,積壓在她身後的嬰靈怨氣與慘綠的狐火沖天而起,將天邊染得一片慘綠。
「殺!」
第三個「殺」字,小洛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狠狠擠了出來。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是清脆的少女音。
那是嬰靈的尖嘯,是妖狐的怒吼。
這些恐怖的聲音在她周圍瘋狂凝聚,最終化作一道無形的精神衝擊波,從她身上悍然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風。
無窮的狂風以小洛為中心向四周席捲而去,四周的霧氣被瞬間撕成碎片,漫天碎石被吹得瘋狂翻滾。
狂風呼嘯,慘綠色的狐火映在大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
此時的大友,神智已經沉入了一片空靈的血紅之中。
他聽不見風聲,聽不見尖叫,耳邊只有小洛那激盪靈魂的「殺」字訣在瘋狂迴響。
體內《太乙心經》第一層「太初」的穩定氣勁,在嬰靈怨氣的刺激下,竟然如沸水般狂暴炸開。
他原本因為疲憊而顫抖的雙手瞬間穩如鐵鑄,右腳抽筋的劇痛也被徹底麻木。
他進入了無意識的狂戰狀態。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低吼從大友喉嚨深處炸裂而出。
大友根本不用眼睛去看,僅憑著野獸般的直覺,身形再度暴起。
「踏石!」
這一次他向前踏出,不是為了防守,而是要把這片大地踏碎。
「轟隆」一聲巨響,大友的左腳將地面踩出一個深坑,狂暴的內勁化作肉眼可見的氣浪,將周圍負隅頑抗的妖氣撕得粉碎。
此時的蜚被小洛的精神衝擊震得獨目滲血,四足僵硬。
眼見這個人類如惡鬼般撲來,牠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極度恐懼的神色。
大友根本不給牠掙扎的機會,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晃。
「走壁!」
那是無視了右腿殘疾、純粹靠恐怖爆發力拉出的殘影。
他瞬間滑行到蜚的側翼,手中的長棍被他當成了劈山大斧,帶著排山倒海的狂暴氣流,狠狠砸向蜚那高高舉起的蠍尾。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蜚那條無堅不摧、淬滿劇毒的蠍尾,竟然被大友這一棍生生砸得折斷爆裂,藍黑色的毒血四處飛濺。
「嘶——!!」
蜚發出痛苦至極的慘叫,但這只是絕望的序曲。
大友在空中擰腰、轉身,雙手在這一刻鬆開了長棍。
他的右拳毫無花巧地握緊,體內所有沸騰的血氣與狂暴的「太初」內力盡數凝聚在拳鋒之上,周遭的空氣因為極度的壓縮而發出「砰、砰」的悶響。
太嶽拳脈核心——
「崩山拳!」
「死!」
大友喉間迸出一個字,重拳出擊,帶著摧毀一切的意志,狠狠轟在蜚最為柔軟的腹部之上。
「轟————!」
沉悶而恐怖的巨響如驚雷般在林間炸開。
這一拳,力透甲殼,直接將蜚的腹部砸出一個血窟窿,狂暴的拳勁甚至穿透了牠的身軀,在牠背後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數丈長的溝壑。
蜚大口噴出混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龐大的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連續撞斷了三棵大樹才重重落地。
「呼……呼……」
大友重重落地,雙拳垂下,拳頭上全是妖獸的黑血。
他眼中的血紅之色隨著小洛歌聲的平息而緩緩退去,理智逐漸回歸,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湧來的極度虛脫感。
腳下一軟,險些跪倒。
而被砸得瀕死的蜚,在極度恐懼與強烈的求生慾望驅使下,根本不敢再看這兩個人類一眼。
趁著大友力竭、小洛巫舞收尾的瞬間,蜚強忍著斷尾與碎腹的劇痛,發出一聲恐懼的哀鳴。
牠那佈滿苔痕的殘破軀體猛地爆發出一股微弱的血光,四足瘋狂刨地,竟然「嗤」的一聲,藉著受傷的掩護,一頭扎進了鬆軟的泥土之中。
地底傳來一陣泥土翻湧的悶響,隨即迅速遠去。
霧谷坳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慘綠色的狐火漸漸熄滅,只留下滿地的碎石、斷木,以及兩人的粗重喘息聲。
大友眼中的血紅褪盡,理智回歸的瞬間,無窮的虛脫感與右腳的劇痛同時排山倒海般湧來。
他身形劇烈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泥地裡,只能勉強用那根開裂的木棍撐住身體,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發生了什麼事?那隻蜚呢?」
大石後,小洛的舞步散去。她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脫力般跌坐在承嶽身邊。
剛才那場巫舞幾乎抽乾了她所有的精神力,此時她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看著昏迷中的承嶽那條已經黑得發紫的手臂。
(安全了……嗎?)
就在小洛緊繃的神經剛剛放鬆的一剎那,一陣極其細微、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波動,毫無預兆地穿透了狂風與霧氣。
「你太冒險了。你知道這樣做,你的身份會敗露嗎?」
一把聲音突然傳入小洛耳中。
這聲音不知從何處而來,冰冷、幽邃,帶著不容置疑的責備,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詭異。
小洛的身體瞬間僵住,那雙原本因為疲憊而迷離的月牙眼,瞳孔驟然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