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載大荒風未定,青丘一曲動太嶽。」
大友雙膝一沉,重重跪在碎石地上,碎石子硌進肉裡,他卻恍若不覺。 胸口這口氣喘了許久,仍是又急又亂,每一呼一吸之間,喉頭便泛起一陣腥甜。
他從腰間摸出一粒丹藥。 月色暗淡,看不清色澤,他也不去細看,只覺指腹觸及之處,隱有細微凹凸。
是回氣丹。
他咬了咬牙,將丹藥塞入口中,連著嘴裡的血水一併嚼碎,硬吞下去。
一股溫熱的氣流自丹田陡然升起,沿著督脈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這藥力並不算快,卻極其沉穩。
閉眼調息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手臂的顫抖才勉強止住。
他硬撐著長棍站起身來,身形晃了晃,一拐一拐地走向大石後方。
巨石之下,承嶽靜靜地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雙唇卻泛著一層濃郁不祥的青紫色。
呼吸極其淺促,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微弱地起伏著。
他蹲下身,伸手搭在承嶽的脈門之上。 入手一片冰涼,脈象更是紊亂不堪,時快時慢。
大友眉頭緊鎖,掀起承嶽的衣袖。
只見那黑色的毒素已經自手臂蔓延至肩膀,甚至開始向頸側擴散,傷口周圍的肌膚腫脹發亮,滲出的血水隱隱帶著一股腥甜刺鼻的奇異氣味。
「不行。」
低聲道,「要立刻帶他回去找清音。」
他將承嶽小心翼翼地扶起,咬牙背在自己那寬闊卻略顯佝僂的背上。
承嶽的身體軟軟地伏在他肩頭,早已沒了任何知覺。
小洛此刻正坐在大石旁,低垂著頭,雙手撐在身後,臉色透著幾分失血的蒼白。
她輕輕揉弄著自己的腳踝,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讓人瞧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小洛。」
大友轉過頭來,沉聲喚道,「走,我們回去。」
小洛抬起頭,勉強笑了笑: 「大友哥哥……小洛好像扭傷了腳踝,現下跑不太快了。」
「嚴重嗎?」 大友眉宇間閃過一絲焦慮。
「不嚴重的,還能走。」 小洛扶著大石,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隨即輕輕「哎呀」一聲,蹙眉道,
「但小洛走得慢,定會拖慢了你們。不如……」 她抬眼看了看大友背上昏迷不醒的承嶽,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憂色。
「大友哥哥,你先背承嶽哥哥回去。小洛在後面慢慢跟著。你們快點到,承嶽哥哥就能早點獲救。」
大友猶豫了一瞬。
他看了看小洛,她站得挺穩,臉色雖然差了些,但眼神清醒,不像是撐不住的樣子。
又低頭看了看承嶽頸側的黑色毒素,竟然在說話間又向上擴散了一寸。
小洛勸道: 「放心吧,剛才那隻單眼怪被你打跑了,牠絕對不敢再回來的。」
時間不等人。
「你自己小心。」大友沉聲道,「認得路嗎?」
「認得。」小洛點頭,「小洛記性最好。」
「好!」大友不再多言,伸手將背上的承嶽往上托了托,提一口真氣,邁開大步,沿著崎嶇的山道快步離去。
他因右足殘疾,每走一步,那條跛足都會在泥地上踏出一個深印,顯得極其壯烈。
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濃霧之中,只留下急促的腳步聲,在青石階上「噠、噠、噠」地漸行漸遠。
小洛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走遠。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緩緩放下按在腳踝上的雙手。
那隻腳踝白皙如初,沒有任何紅腫。
她低頭瞧著地上承嶽留下的斑駁黑血,月牙眼微微掀起,似有千般柔情,又似有萬般無奈,低低啐了一口:「傻瓜……可千萬別死了。」
「青洛,妳膽子太大了。竟然為了區區兩個人族,不惜以身涉險!?」
一把冰冷的聲音從後方的樹林中傳來。
小洛猛地回頭,原本冷漠的臉色在看清來人後瞬間融化,她宛如一隻歸巢的乳燕般衝了過去,一把抱住對方的腰身:「玄璃師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被稱作玄璃的女子,一頭烈紅色的長髮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刺眼。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黑色的長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衣領與袖口上的金色繡紋在幽暗中隱隱流轉,透著一股高貴而危險的氣息。
「妳太冒險了。可知曉動用青丘巫舞,妳的身分隨時會暴露?」
玄璃的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平靜的陳述,「若被那幾個太嶽門的人識破,妳應該知道後果。」
「知道了,小洛日後加倍小心就是了。」
小洛拉著玄璃的衣袖撒嬌,吐了吐舌頭道,
「早知道師姐就在附近,我剛才就不用提心吊膽了。妳真該直接現身,拿妳那條鞭子狠狠地抽那隻單眼怪,抽得牠跪地求饒流眼淚才對!」
玄璃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一抹寵溺:
「夠了,妳這丫頭……一離開青丘就變成了潑猴。看妳這性子,乾脆直接去上花果山當猴王得了,不用再回青丘啦。」
「我哪會呢!」
小洛連忙搖晃著玄璃的手臂,「小洛最喜歡和師姐待在一起了,怎麼捨得離開妳呢。」
「少跟我耍嘴皮子。」
玄璃屈指在小洛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上太嶽山這幾日,可有什麼發現?」
小洛揉了揉額頭,苦著臉道:
「哪有那麼快呀。小洛又不能扒光他們的衣服,更不能陪他們一起洗澡,哪有這麼容易找到身上帶有胎記的人?」
玄璃正色道:
「師父親口交代過,妳只需留意和妳年紀相仿的人,就可以了。」
「年紀相仿的人?」 小洛一愣。
「就好像剛才那個中毒的小子一樣……」
玄璃望向大友離去的方向,眼神微凝,
「他剛才體內爆發出的那股反震之力,已經不尋常了。」
聽大師姐提到承嶽,小洛心頭猛地一跳,暗自想道:(傻瓜……)
就在這時,遠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而高亢的鷹唳!「唳————!」
清脆的啼鳴穿透迷霧,震得林間樹葉沙沙作響。
小洛縮了縮脖子,輕哼道:「又是那隻討厭的衰雀仔……師姐,我們快些走吧。」
玄璃聞聲,眼神在剎那間冷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危險的冷笑,但語氣仍然平靜:「那隻畜生……我可是找牠找得夠久了。原來藏匿在這裡。」
小洛有些驚訝地瞪大眼:「那隻衰雀仔很厲害的!」
「厲害?」
玄璃冷哼一聲,按住了腰間的長鞭,「我認得牠的時候,牠連怎麼飛都還沒學會呢。」
小洛心中一怔,暗自揣測: (師姐難道和那隻衰雀仔有仇?)
玄璃側過頭,對小洛道:
「小洛,妳先走。我去幫那隻畜生拔幾根毛下來。」
「知道了。」
小洛乖巧點頭,隨即有些不捨地問,「但我之後該如何找妳?」
玄璃的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殘影沒入霧氣之中,只有冰冷的餘音在空中迴盪:
「我會在附近停留。妳有需要時,我自然會出現。」
「清音!清音!」
大友背著承嶽,一腳踹開外門藥房的大門,踉蹌著衝了進來。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變形,整個人搖搖欲墜,全靠著最後一口氣在硬撐。
清音正坐在石爐旁照看火候,聽到這淒厲的叫喊聲猛地站起身。 當她看清大友背上那面如死灰的承嶽時,臉色驟變,厲聲道:「快!把他放下!」
大友咬緊牙關,小心翼翼地將承嶽平放在木榻上。
可這口氣一鬆,他自己便再也站不住了,腳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旁倒去,重重撞在牆邊的藥架上。剎那間,無數藥瓶藥罐震得叮噹作響。
他大口喘著粗氣,額頭貼著冰冷的牆面,眼前的視線開始迅速模糊。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字:
「蜚……蜚毒……」
話音未落,他雙眼一翻,徹底失去了知覺。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陵川面色凝重地快步走進藥房,他一身灰衫筆直,眉頭緊鎖。
陵川第一時間俯身查看倒地的大友。
探了探他的脈搏,沉聲道:「大友只是體力透支過度,脫力暈厥了,身子並無大礙。清音,先看承嶽!」
此時,清音早已快步走到榻邊,一把掀起了承嶽的衣袖。
當她看見那條發黑腫脹、甚至已經擴散到頸側的恐怖毒素時,瞳孔驟然一縮。
她當即運起《太乙心經》,體內精純的內力自指尖透出,凝聚成幾點瑩光。她深吸一口氣,指落如飛,連點承嶽胸前、肩窩、手臂處的數處要穴!
「噠、噠、噠——」
指尖落肉,本想以太乙真氣強行封住經脈,阻斷毒素攻入內臟。然而,就在最後一指落下的剎那,承嶽的體內竟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股反震之力!
「唔!」
清音嬌哼一聲,只覺得指尖一麻,整隻右手竟然被那股怪力硬生生地彈了開去。
清音臉色大驚,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奇了……怎麼會這樣?」
陵川見狀,上一步問道:「如何?」
清音秀眉緊蹙,眼中滿是驚疑:「我本想封住他的穴位遏制毒勢,豈料他體內竟然隱藏著一股真氣,直接反震開了我的內力。如此一來,經脈無法封閉,根本阻止不了蜚毒攻心!」
陵川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沉吟道:「用萬靈丹壓制得住嗎?」
「不行!」清音果斷搖頭,語氣焦急,「萬靈丹是療傷丹藥,並非解毒丹藥。它能醫內傷外傷,卻對付不了妖毒。貿然服下,藥力與蜚毒相沖,虛不受補,反而會要了他的命!」
不能封穴,亦不能服藥。看著那黑色的毒線已經漸漸逼近承嶽的鎖骨,承嶽呼吸愈發微弱。
陵川與清音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窗外,不知何時已下起一場瓢潑大雨,雨水打在藥房的瓦片上,劈啪作響,彷彿是死亡的倒計時。
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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