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東山經》有云:『有獸焉,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水履之則竭,草履之則死,見則天下大疫。』
上古神話中,蜚乃是招致災劫與劇毒的凶獸,其毒入血,能使江河枯竭、生機斷絕。
醫道之妙,在於乾坤逆轉。
《神農百草經》亦載:『若欲療病,當以毒攻毒。』凡天地間至烈之毒,其同源之核所蘊含的生機往往便越純粹。
- -真言半句藏妖影,微光一縷賭凡塵。
藥房內,燭火搖曳。
清音站在榻邊,目光盯著承嶽頸側那條仍在緩慢蔓延的黑色毒線。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從藥架上取下一套銀針,攤開在榻邊的木几上。
「你要做什麼?」陵川問。
「放血。」
清音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壓抑著千鈞之重。
「毒素已近心脈,封不住,藥不能服。唯一的方法,就是將毒血從源頭引出——」她拿起最細的一根銀針,「用針刺入傷口周圍的穴道,配合內力催逼,將毒血逼出體外。」
陵川皺眉:「風險呢?」
「控制不好,毒血倒灌,他當場就會死。」清音頓了頓,自嘲似地牽了牽嘴角,「但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她沒有等陵川回應,已經俯下身,銀針精準地刺入承嶽手臂的傷口邊緣。
「噠——」
針尖沒入。承嶽渾身劇烈一震,一縷腥臭的黑血登時順著針身激湧而出。
清音手法極快,指尖如穿花飛蝶,一針接一針,呼吸間已在傷口周圍布下七根銀針。
她深吸一口氣,將左手覆上承嶽掌心。
《太乙心經》內力隨心而動,一股淡金色的光自她指尖亮起,沿著銀針緩緩注入承嶽體內。
光很淡,卻極穩,像一縷穿過晨霧的朝陽。
她以光脈內力催逼毒血,強行將那股霸道的劇毒從傷口向外排擠。 金色微光在針身上流轉,與黑血互相撕扯,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響。
黑血一滴、一滴地滲出,落地時腥臭刺鼻。
清音的臉色卻在金色光芒中寸寸蒼白下去。 額角細汗匯成水珠,順著清冷的下頜線滑落。 她右手指尖因過度消耗真氣而劇烈顫動,卻仍穩穩地按住最後一根銀針,不移半分。
直至那條眼看要蔓延至咽喉的黑色毒線,在某一刻,終於生生停住。
清音輕輕吐出一口氣,站起身,後退一步,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承嶽的臉。
陵川上前一步,看著榻上那灘滲出的黑血,沉聲道:「毒停了?」
「只是暫時。」清音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毒血沒有完全排清,只是逼出最濃的那一部分。若不盡快找到蜚核煉丹,最多三日,毒線會再動。」
她緩緩俯下身,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擦去承嶽額角的冷汗。
「三日。」她低聲重複,像是對自己說。
清音走到藥架前,用布巾緩緩擦拭指尖殘留的黑血。 那黑血極烈,連白色的布巾都隱隱被蝕出焦痕。
她背對著陵川開口:
「《神農百草經》有載:妖物之毒,以同源之核為引,煉丹入藥,方可拔除根毒。」
她轉過身,眼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光——
是決心,也是憂慮。
「蜚毒入血,尋常藥物無效。只有用蜚的妖核作藥引,才有機會救他。但具體要如何煉製……我從未做過。」
清音將布巾擲在案上,忽然問道:「今早他們出發時,隊伍裡不是還跟著一個剛上山學醫的小洛姑娘?」
陵川微微一怔。 如今外門弟子出任務皆是三人一隊,這一隊由大友領頭,帶著承嶽,以及剛入山門不久的小洛。
「她沒有跟大友一起回來?」清音追問。
陵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望向緊閉的門口,眼神微沉。
「莫非……她還留在山上?」
陵川回過頭,眉宇間染上幾分凝重,「我這就進山去找她。」
「……也好。」清音點頭,神色焦灼,「大友至今昏迷不醒,現在只有小洛知道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況且,她一個初學醫理的姑娘家獨自留在夜裡的山中,實在太危險了。」
陵川沒有多言,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陵川的手碰到門框的同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身影氣喘吁吁地出現在藥房門口。她長髮散亂,衣襟上沾著泥濘,臉色因一路狂奔而顯得慘白,額角全是細密的汗珠。
正是小洛。
她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來,目光越過陵川,越過清音,落在榻上那個蒼白的身影上。
片刻後,她低聲開口:
「承嶽哥哥……他還好嗎?」
清音看著她,眼神微微閃動,沒有立刻回答。 (有些古怪……)
陵川沉聲問道:「我剛想上山找你。為何這般遲才回來?」
小洛垂下眼,語氣帶著幾分歉疚與委屈:
「剛才我們在霧谷坳遇到那隻單眼怪,混亂中小洛扭傷了腳,所以走慢了。」
清音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邁步走過去:
「我幫你看看。扭傷了哪一邊?」
陵川見清音要上前診治,便主動別過臉去,以示男女有別。
小洛乖巧地點點頭,一邊咬著下唇忍痛,一邊慢慢捲起右邊的褲腳。隨著褲管拉開,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果不其然,那處關節已然紅腫了老大一片,青紫相交,瞧著煞是嚇人。
清音蹲下身,伸出微涼的指尖,在紅腫處輕輕按壓了幾下,仔細端詳了片刻。
片刻後,她收回手站起身:
「只是普通扭傷,沒有傷到骨頭。晚點我拿些活血化瘀的藥膏給你,搽上幾日便能消腫。」
清音在心中暗忖:……難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小洛低著頭,乖乖應道:「多謝清音師姐。」 (還好我有準備,剛才特地在大門口外把自己扭傷……真痛死我了。)
陵川將目光轉向小洛:
「你們究竟是如何遇到蜚的?又是如何脫身的?」
小洛眨了眨眼,眉頭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憶:
「我們本來走得好好的,先是遇到了一隻脊背通白、長得像大鼬鼠一樣……」
「白脊魈。」陵川沉聲道。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小洛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大友哥哥可厲害了,兩三下就把那怪物給打跑了。」
「然後呢?」
「之後承嶽哥哥去捉雞……」
「捉雞?」
清音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是啊!本來我們今晚有雞吃的。」小洛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惋惜,「誰知有隻單眼怪突然跑出來,跟承嶽哥哥搶那隻雞,還咬了他一口。」
陵川皺眉:
「那不是咬,是蜚的尾針。牠螫了承嶽一下。」
「哦!原來叫蜚。」小洛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後來不知怎樣,大友哥哥跟那隻單眼怪……砰砰砰砰!就把牠打跑了。」
清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小洛。 (她……真的是在表達當時的情況?還是刻意說得如此簡陋?)
小洛低著頭,像是在為承嶽擔心,又像是在回憶細節。 (這樣的說法……應該就能瞞天過海了吧。)
陵川沒有留意兩人之間那道細微的目光交鋒,只是沉聲追問:
「這麼說,那隻蜚是負傷逃走的?」
「是啊!」小洛用力點頭,「牠的尾巴都斷了,流了好多黑血呢!」
陵川眉頭緊鎖,轉向清音:
「這就麻煩了。古書記載,蜚負傷後會藏入地底,氣息全斂,極難追蹤。」
小洛心頭微微一緊。 (古書?太嶽門對妖物竟有如此詳細的記載……那我們狐族的資料,他們也有嗎?)
清音沉默片刻,開口道:
「蜚雖擅長匿藏,但牠尾已斷,傷勢不輕,不會走得太遠。明日一早,我上山找牠。」
陵川:「我與你同去?」
「不用。」清音的目光掠過小洛,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語氣平靜而篤定,「我自有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