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仙藥》有載山中靈藥起死回生之理,然若病者神識陷入幽冥,往往寸藥難入,必得至陰至純之氣導引,方能激發藥力。自古神話中,草木精靈與青丘狐族,皆有以『口渡氣息、以息續命』之秘法。
靈藥雖苦,若配以無邪之情,亦能化為護佑心脈的甘露。
「靈藥雖苦驚夜半,唇齒相依渡微光。」
夜已深沉,藥房內燭火搖曳,石爐內的炭火燒得通紅,將整間屋子映得暖黃。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香—— 那是蜚核與多種珍稀藥材熬煮整日後,終於凝結出的氣息,帶著苦澀,又隱隱透出一絲異樣的腥甜。
清音守在石爐前,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
她手中那隻白瓷小碗裡,深褐色的藥液表面流轉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在昏暗的燭影下如琥珀般深邃。
她細細端詳片刻,指尖摩挲著碗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成了。」
聲音難掩疲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釋然。
小洛蹲在一旁,雙手托腮,亮晶晶的眼睛緊盯著藥碗,語氣滿是崇拜: 「清音師姐真厲害!我在旁看了一整天,腦子都糊塗了,藥材竟能變成這般模樣。」
清音未語,僅是將藥碗擱在木几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隨即轉向榻上的人影:「幫我把他扶起來。」
「好!」小洛連忙起身,動作輕柔而熟練,小心翼翼地將承嶽的上半身托起,讓他靠在自己瘦小的肩頭。
「這樣可以嗎?」
清音未回,只是再次端起那碗藥,腳步平穩地走向榻前。
燭光落在她側臉,映出那雙凝重而專注的眼眸。
藥碗緩緩湊近承嶽唇邊。清音一手輕托他的下顎,將碗沿貼上他的嘴唇,微微傾斜。
褐色的藥液沿著碗邊淌下,滲入他的雙唇。
然而,藥液卻又悄無聲息地順著嘴角淌了出來。
承嶽毫無反應,他雙眼緊閉,呼吸淺薄得近乎虛無,藥汁浸濕了他的領口,在蒼白的頸側留下一道刺目的深色水痕。
清音停下動作,扯過一旁布巾擦去那道漬痕,秀眉越蹙越緊。「他吞不下。」
小洛低頭看著承嶽毫無血色的面容,語氣帶上了幾分惶恐:「承嶽哥哥昏迷得太深了……這樣喂,藥汁根本進不了肚子。」
清音未語,唯有沉默在屋內蔓延。
片刻後,她重端起藥碗,聲音雖沉卻極穩:「再試一次。」
她動作更慢、更細緻,試圖將藥液一點點送入他口中。
然而結果依舊—— 藥液剛沾上他的唇瓣,便如水滴石穿般再次滑落,連半點都未曾嚥下。
清音終於放下藥碗,指尖按上他的脈門。
觸感微涼,雖比昨日穩了幾分,卻仍如殘燭搖曳。
「藥要入腹,才能生效……」她低聲自語,指尖不自覺地陷入了承嶽的衣袖中,那份隱藏在冷靜之下的焦慮,終於在這一刻無處遁形。
藥房外,夜色籠罩著整座外門。
驟然,一陣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撕碎了夜的寂靜,飛快地沿著石階逼近。
「清音師姐!清音師姐!」
伴隨著一聲帶著極度恐慌的呼喊,房門被猛地撞開。
那名外門弟子跌跌撞撞地衝入室內,氣喘吁吁,滿臉皆是汗水與驚惶。
「外面……外面出大事了!在大門處發現一人……是韓堂主!他渾身是血,已重傷昏迷!」
「什麼?」清音指尖一震,手中的藥碗隨之劇烈搖晃,深褐色的藥汁幾欲傾灑而出。
她將藥碗重重擱在木几上,沒有片刻猶豫,起身便向外掠去。
「帶我去。」
她的聲音冷冽而果決,身形如疾風掠過,轉瞬便已邁向門外,只留下房中錯愕的小洛,以及藥房內依舊氤氳的苦澀藥香。
清音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藥房內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爐膛裡炭火軟軟的噼啪聲,和榻上承嶽微弱的呼吸。
小洛依然坐在榻邊,讓承嶽的上半身輕靠在她肩上。
她低著頭,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那抹怎麼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她看了一眼木几上那碗深褐色的藥液。
暗金色的光澤在燭光下緩緩流轉,像在對她眨眼。
又低頭看了看承嶽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她忽然彎了彎嘴角,眼睛裡亮亮的。
夜風從門縫溜進來,燭火也跟著輕輕搖晃,像在偷笑。
小洛托著腮,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噗」地笑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像小孩子做壞事被抓包卻不怕。
「……算了,傻瓜。」她湊近他耳邊,聲音帶著笑,「就當我還你上次救我的那條命吧。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天天笑給你聽,氣死你。」
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彎了眼,睫毛輕顫,像兩隻快樂的小蝴蝶。
她端起藥碗,低下頭含了一口。
苦澀灼熱的藥味在舌尖炸開,她小小地皺了下鼻子,卻還是笑著,眼睛彎成月牙。
然後俯下身,動作輕柔又自然,像平常逗弄小動物一樣,把藥液一點一點渡入承嶽唇中。
溫熱的藥汁順著她的唇瓣流入他的口中,她能感覺到他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乖乖吞了下去。
小洛的眼裡瞬間盛滿了笑意。
她直起身,用袖口細細擦去他嘴角的藥漬,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冰涼的臉頰上輕輕戳了一下,像在確認他還活著。
「嗯……好像真的好一點了呢。」她自言自語,聲音甜甜的,帶著嬰兒般的純淨滿足。
她小心地把他的頭扶回枕上,還替他掖好被角,動作裡全是自然而然的疼惜。
做完這些,她就坐在榻邊托著腮,看著他,嘴角一直微微翹著,怎麼壓也壓不住。
夜風再次吹來。
燭火搖曳中,她低垂的側臉被暖光勾勒得格外柔軟。
那個極輕、極淺、卻怎麼也藏不住的笑容,像山野裡最乾淨的風,帶著無邪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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