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死寂的夜色將外門藥房緊緊包裹。
屋內燭火搖曳,昏黃溫暖的燈光參差地落在三張木榻上,映出三個截然不同的身影。
最裡側的榻上,劉大友呼吸沉穩,胸口规律地起伏著。他體力透支太過劇烈,至今已沉沉睡了整整兩日,雷打不動。
正中央的木榻上,承嶽平躺得極安穩。他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頸側那條黑色毒線,此時已然消退了大半,那微弱的呼吸也比傍晚時分平穩、綿長了許多。
而靠門的榻上,則躺著傷勢最重的破天。
他身上的斑駁血跡已被悉數擦淨,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裳,只是他的右手仍纏著厚厚的紗布,緊握成拳。
三個人,三張榻。 不同的傷勢,卻是同樣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石爐上的炭火此時已經完全熄滅,只餘下微涼的灰燼。
藥房內,瀰漫了整日的濃烈藥香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夜風從窗縫溜進來時帶入的草木清冷。
清音獨自站在冰冷的藥架旁,背對著房門。燭火將她清冷的背影拉得極長,在牆面上微微晃動。
「吱呀——」
緊閉的木門被推開,打破了藥房內的死寂。
陵川率先邁步走入,銳利的目光掃過屋內三張榻上的身影。
崔長峰一身灰袍,步伐穩沉地跟在他身後。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承嶽身上,看見其頸側退散了大半的黑色毒線,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放鬆,隨後,視線才緩緩轉向靠門的破天。
陵川在榻前站定,沉聲開口:「他們情況如何?」
清音聽見動靜,緩緩放下手中擦拭指尖的布巾,轉身面對二人。
「大友師兄只是體力透支過度,並無性命之憂。」清音的聲音依舊平靜清冷,「休息幾日,便可恢復神智。」
隨後,她的目光移向承嶽: 「承嶽中了『蜚毒』。方才已服下解毒藥液,目前毒勢已退,雖然人還未醒,但……已然渡過了最危險的時刻。」
說到這裡,清音的話音突兀地頓住。她的視線最後落在了靠門的榻上,看著那個連昏迷都攥著拳頭的破天。
「至於破天哥哥……」清音輕顫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不知道他究竟和誰交了手。但從傷口來看,傷他的……絕對不是太嶽山的妖物。」
陵川眉頭一皺:「不是太嶽山的妖物?」
「是。」清音點頭,語氣凝重,「目前還查不出他為何會渾身是血地倒在大門外。但我檢查過他的傷勢,他的右手掌心裡……卡著無數精鐵碎片。而他的配刀,不見了。」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是……配刀被人生生震碎,碎片反噬插入手掌所致。」清音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不忍地移開視線,「他雖然服下了保命丹藥,一條命是保住了。但他的右手……恐怕……」
崔長峰沒有立刻回應。他緩緩走到破天的榻邊,低頭俯視著那隻纏滿厚重紗布、隱隱滲出血漬的右手。
藥房裡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微弱爆裂聲。
陵川看著破天,聲音沙啞:
「師兄,看著破天……真讓我想起十六年前……」
他偏過頭,看著滿屋的傷員,平日裡冷厲的眼中此時竟泛起了一絲罕見的淚光。
「那晚……和今日簡直一模一樣。
重傷的同門一個接一個地被抬回來。那時候,這裡也是像這樣,躺滿了人。」
崔長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彷彿十六年前那個夜晚再度重現在眼前。
「嗯……」崔長峰低沉地應了一聲,語氣裡盡是壓抑了十多年的沉痛,「那一役,大家傷的傷,死的死……走的走。我大哥崔長松……破天的父親韓烈……還有清音的娘親白素心……諾大個太嶽門,一夜之間,就只剩下了我們這幾把老骨頭。」
聽到這些塵封已久的名字,一直沉默的陵川眼神微微一黯,低聲接道:「還有……柳如煙師姐。」
隨着「柳如煙」三個字吐出,屋內的溫度彷彿再度降到了冰點。
十六年前的陰霾如同不散的冤魂,帶着那些消逝在血色中的至親與同門,再度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外門的夜色極深,濃墨般的黑夜籠罩著整座太嶽山。
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灑在空曠的青石比武場上,像是一層薄薄的冷冽水銀,泛著清亮的光。
小洛獨自坐在比武場的邊緣,兩條纖細的小腿懸空、一前一後地輕輕晃蕩著。她雙手托腮,仰頭看著天邊那輪皎皎明月,眼底裡那抹藏不住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她輕輕地哼起了小調,聲音在寂靜的夜空裡顯得格外甜軟:
「月光光,照山岡,照到郎君臉上蒼。我餵你藥,你吞得乖,心兒呀,撲通撲通像鹿撞……」
哼到這兒,她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了,微揚的長睫毛彎成月牙,那張未施粉黛的臉頰在月色下悄悄染上了一抹誘人的緋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遠處高聳、漆黑的山脊上,一道灰暗而龐大的影子正靜靜地蹲伏在那裡,一雙貪婪嗜血的眼睛,注視著比武場上那個細小、渾然不覺的身影。
當月光穿透雲層,那怪物的面孔在冷光下隱約顯現——竟是長著一對嶙峋雙角、渾身鐵羽覆蓋的巨大鷹首!
「狐女……肉香……」 蠱雕那粗糲、低沉的嗓音在夜風中被吹散,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涎。
而此時,在更遠的深處,霧谷坳下層。
玄璃正靠在一棵枯樹旁。她微微低著頭,平日裡那雙冷酷無情的手,此時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小小的粗糙陶偶。
那陶偶捏得實在算不上好看——圓滾滾的腦袋,短小的身體,四肢就像四根隨手黏上的細小棍子。唯獨它的臉上,被隨意地劃了兩道彎彎的刻線,像是一個閉著眼睛、正在滿足微笑的人。
玄璃久久地凝視著這隻陶偶,冰冷的指尖在它臉上那道彎彎的笑線輕輕摩挲了一下。
死寂的霧谷中,忽然響起她一聲極輕的低笑,清冷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柔: 「人族的小玩意……真有趣。」
夜風呼嘯,捲起一地枯葉,將這半山腰的殺機與少女的呢喃,一併吞沒。
藥香散盡,暗湧方始。狐女月下動了情,惡雕暗處動殺心。當承嶽再度睜開雙眼,等待他的,將是更為殘酷的血雨腥風。
命運的齒輪已然轉動—— 《三脈天書》,才剛剛揭開序幕。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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