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有云:『山中有精物,能作怪,名曰魈。』自上古《山海經》流傳至今,深山大澤往往是凡人不可涉足的禁地。那些隱匿於重霧之中的魑魅魍魎,本該依循天道蟄伏。然而,當天機動盪,原本不主動傷人的山精,亦會化作背負白線、嗜血狂暴的厲影。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清冷的月光剛剛升起,只在厚重的霧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銀,照不亮石階,照不亮樹影,甚至連三步以外的景象都瞧不真切。
石承嶽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腳步,似乎生怕身後的清音會跟不上。
他有些按捺不住,悄悄回過頭去。
清音正緊跟在後。她那一身白衣在濃霧裡只剩下一條細細的銀線,腳步輕盈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承嶽往前走了幾步,終究還是忍不住再度回頭偷看。
然而,就在他分心的剎那—— 「啪」的一聲。
他的腳尖狠狠踢到了一塊凸起的頑石,整個人頓時狼狽地向前撲倒。 他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幸好反應夠快,踉蹌了幾步才勉強沒有摔倒。 當他好不容易站穩身形的那一刻,雙耳早已羞紅得像是要發光一般。
此時,他的身後突兀地傳來了一聲極輕、極短促的異響。
聽起來,倒像是有人在極力忍著笑意。
承嶽有些尷尬地回過頭。 只見清音的嘴角此時正微微向上翹起,雖然只是曇花一現的一瞬,隨即就被她強行收了回去。 但她此時的眼神,分明比剛才少了一分冰冷,多了一絲柔和,宛如重霧中悄然滲透進來了一縷溫暖的月光。
承嶽只能傻笑著抓了抓頭:「我沒事——」
話音未落,異變驟生。
「嗡——嗡——嗡——」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突兀地響起。 那不是風聲,更不是蟲鳴。 那是一種極低頻率的劇烈震動—— 低到耳朵根本無法捕捉,而是直接透過骨頭狠狠撞擊著人的心神。
清音臉上的笑意在剎那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的右手閃電般按住了腰間的兵刃,白皙的掌心下頓時透出一抹淡金色的光芒,一閃一爍,宛如人類搏動的心跳。 她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冷得能掉下冰渣來。
「囉嗦。」
她的聲音極輕,但纖細的手指卻已經死死扣住了短刃的柄端。
四周的金色真氣由淡轉濃。 而那股神祕的震動,也由微弱變得無比凝實。
承嶽僵在臉上的傻笑徹底凝固了。
漫天的濃霧突然被撕裂。
那絕非自然散開,而是被一股暴虐的蠻力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一道銳利無比的裂縫,從濃霧最深處一路狠狠扯到了兩人眼前。 刺骨的寒氣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風,撲面而來。
一頭猙獰的白脊魈,咆哮著從裂縫中暴衝而出!
這頭怪物渾身灰黑色的毛髮沾滿了污濁的泥點,半人高的健碩軀體宛如一團瘋狂躁動的漆黑厲影。牠的前肢竟然比承嶽的手臂還要粗壯一整圈,鋒利的爪尖在夜色中泛著幽青色的冷冽寒光。 牠的後肢雖然生得短小而畸形,走起路來一拐一拐,但每一步踩在堅硬的石階上,都會爆發出「咚、咚」的沉重悶響,震得周遭碎石狂亂飛濺。
最引人注目的,是牠背脊上那道刺眼的白線,由頸窩筆直地一路拖曳到尾尖。 在霧氣縫隙間漏下來的微弱月光照耀下,那道白線亮得有些驚心動魄,宛如一道被生生凍僵的絕世閃電,被死死地鑲嵌在牠那一身黑毛之中。
「咯——咯——咯——」
白脊魈嘴裡發出如同兩塊枯骨互相瘋狂摩擦的刺耳叫聲,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腐爛木頭味以及腥臭的尿騷味,在狹窄的山道上轟然炸裂開來。
承嶽被這股惡臭熏得喉嚨一縮,險些當場嘔吐出來。 他的腳尖本能地往後倒退了半寸,雙拳死死攥緊,手心裡的冷汗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滴落。
清音則是不慌不忙地踏前半步,筆直的背脊,宛如半截插入重霧之中的絕世寒玉。
耀眼的淡金色真氣在她的掌心中升騰而起,順著她修長的手指溫柔地蔓延開來,如同一條金色的小溪在指尖纏繞不休。
周遭的黏稠霧氣被這精純的陽剛真氣一灼,紛紛畏懼地蜷縮退開,在她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圈淡淡的耀眼光暈。
那頭白脊魈那一雙嗜血的豎瞳死死盯住了那團金色光暈。牠或許是聞到了真氣的味道,亦或是本能地察覺到了眼前的凡人非同小可——
下一刻,牠毫無預兆地凌空撲了出來!
白脊魈龐大的身軀瞬間撲到了眼前。 凌厲的利爪帶著刺耳的破空之聲,颳得承嶽的臉頰陣陣生疼。 那股迎面撲來的寒風,幾乎要將人的血液生生凍結。
清音佇立在原地,不退反進。
只見她右腳平穩地踩實了腳下濕漉漉的泥地—— 「咚」的一聲沉悶迴響,她的腳底板下猛地閃過一抹淡金色的弧光。
太嶽門基本功,第一式——「踏石」!
一步踏出,力貫湧泉,穩如磐石,瞬間鎖死了怪物的進攻節奏。 鋒利的獸爪幾乎是擦著她的肩側險險掠過,相差不過半寸,那凌厲的勁風直接將她肩膀上的白衣劃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白脊魈一撲不中,龐大的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狼狽地向左側傾斜過去。
清音美眸微凝,順勢側過身軀。 她的腳步極輕,身形更是縹緲無比,宛如謫仙掠過凡塵。 當她婀娜的身形與怪物交錯而過時,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如夢似幻的淡金色殘影。
太嶽門絕妙步法,第二式——「走壁」!
側身滑步,避實擊虛。 她如同一縷清風般,貼著白脊魈毫無防備的右側敏捷地繞了過去,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怪物轉身迎敵的本能。
那頭白脊魈的粗壯前肢重重地砸落在泥地之中,直砸得泥水與碎石四處飛濺。 牠惱羞成怒,扭動脖子正想轉過身來再度撲咬。
可清音那白皙的鐵拳,卻早已裹挾著破山之勢轟然殺至!
淡金色的真氣將她的秀拳重重包裹,由下而上,狠狠地砸在了白脊魈毫無防備的胸口上!
「砰——」的一聲沉悶濁響。
狂暴的真氣在接觸點轟然炸裂,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瘋狂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太嶽門入門拳法,第三式——「崩山拳」!
以力破巧,剛猛無儔。
怪物的龐大身軀猛地一頓,兩隻前肢雖然死死撐住地面,但整個上半身卻被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砸得身不由己地向後仰去。
牠胸口處大片灰黑色的毛發,更是被這至陽的真氣生生灼燒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跡。
承嶽孤零零地站在三步開外,一雙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手心裡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死死盯著白脊魈的背脊—— 那道詭異的白線從頸部一路劃到尾尖,此時正在重霧之中隱隱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清音自然也注意到了這致命的弱點。
下一瞬,那柄神祕的「靜光刃」,悄然從她的雪白袖口中滑落到了掌心。
「嗡——嗡——嗡——」
一陣清脆的刀鳴聲響徹山谷。
短刃的刃身上霍然亮起了刺眼的淡金色真氣,那光芒由短變長,最終牢牢地定格在兩尺長短。 精純的真氣順著清音修長的手臂源源不斷地流向刃身,原本淡金色的光芒,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濃郁的純金之色。
白脊魈挨了一記硬碰硬的「崩山拳」,此時體內妖氣激盪,身體甚至還沒來得及恢復平衡。牠用前肢死死撐著地面,畸形的後肢拚命蹬著泥土,試圖再度發力暴起撲殺—— 可惜,牠的動作終究還是慢了。
對於清音,半拍的光景,便足以決定生死。
清音面無表情,再次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踏石」再現,腳底真氣一閃,她的身形如同縮地成寸般瞬間欺身而前。
白脊魈駭然長大了血盆大口,露出一嘴泛黃的森嚴獠牙,喉嚨最深處隱隱有一團漆黑的妖煙正在瘋狂湧動。
清音不給牠任何機會,手腕一振,果斷揮刃!
那鋒利的刃尖上,在這一刻凝聚出了一點極其耀眼的金色光芒—— 不再是先前的淡金,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毫無雜質的亮金,宛如將天上的皎潔月光聚集在一起瘋狂燃燒一般。
那點亮金死死鎖定了白脊魈的咽喉,任憑這頭畜生如何瘋狂地扭動掙扎,也根本無法甩開那死神的凝視。
手起,刃落。
短刃由下而上,斜斜地斬出了一道近乎完美的金色弧線,無情地劃過了怪物背脊上那道最為脆弱的白線。
「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極其輕微,甚至沒有遇到半點阻力。 那感覺,就像是鋒利的熱刀切入了冰凍的牛油,又像是光明本身就理所當然應該穿透世間所有的黑暗一般。
大片黑紅色的妖血混雜著濃黑色的妖煙,如同決堤的洪流般從那道巨大的傷口中瘋狂噴湧而出。
白脊魈那原本刺耳的慘叫聲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咯」的一聲戛然而止,隨後徹底斷絕。
牠那龐大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虛幻、黯淡。
滾滾的灰黑色妖煙不斷地從那道致命傷口中滲透出來,一絲一絲,越來越多,越來越濃郁。 那黑煙中夾雜著刺鼻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種完全「不屬於這個人間」的刺骨陰寒。
承嶽只是不小心吸入了一口,喉嚨便再次一陣劇烈收縮,險些乾嘔。
只見那頭方才還不可一世的白脊魈,身軀由實變虛,最終徹底化為了一灘濃稠的黑煙,隨風消散。
前後交手,竟然連短短的三息時間都不到。
此時冰冷的地面上,唯一的遺留物,便只有一粒靜靜躺在泥水之中的神祕晶核。
那晶核只比小拇指的指甲蓋略微大上一些,通體呈現出詭異的灰黑色,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暗紅色的玄奧紋路,瞧那模樣,倒像是人類皮肉下跳動的血管一般。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依稀閃爍著極其微弱的淡芒,彷彿這顆晶核內部,此時依然殘留著某種頑強的生命力。
這還是承嶽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親眼目睹妖物死後留下晶核的震撼奇景。 他本能地想要走上前去瞧個清楚,可是一雙腳卻彷彿被釘在了原地一般,沉重得挪不開步子。
清音緩緩蹲下身子。 她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將那粒灰黑色的妖核拾了起來——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那模樣,倒像是生怕碰壞了花瓣一般。將妖核捧在掌心之中,感受著上面傳來的溫熱與顫動,她仔細打量了一眼,確認其表面沒有任何裂痕與污漬之後,這才放心地將其收入了自己懷中的內袋裡。
隨後,她手腕反轉,那柄靜光刃便悄然滑回了她的雪白袖口之中。「咔」的一聲輕響過後,短刃的刃身迅速收縮,奪目的真氣盡數散去,整間偏僻的山道再度歸於死寂。
「可以走了。」
她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去,繼續旁若無人地朝著山下走去。 此時她的衣服雖然在戰鬥中破損了兩處,一頭秀麗的黑髮也顯得有些許凌亂,但她的步伐卻依舊與剛才一模一樣—— 輕盈、穩健、落地無聲。
承嶽癡癡地望著她那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傲的白衣背影,承嶽愣了片刻,這才如夢初醒般快步追了上去。
周遭的漫天濃霧又開始慢條斯理地靠攏湧動了過來,月光依然如故,腳下的古老石階也依舊是一片潮濕黏稠。
這天地間的一切,似乎與半刻鐘之前沒有任何分別—— 唯一的不同,便是空氣中此時正殘留著一陣淡淡的焦腥味,以及清音那溫熱的懷中,多出了一粒神祕的妖核。
承嶽亦步亦趨地跟在清音身後,憋了很久,終究還是忍不住大著膽子開口問道: 「你……你剛才……施展的那幾招……」
清音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只是淡淡地拋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走快些。太嶽山一到入夜有危險。」
承嶽聞言,極其識趣地閉上了嘴巴,再次加快了腳步。
月光斜斜地照射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一前一後,在寂靜的山道上,緩緩地朝著石家村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