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承嶽走沒多久,雙腿便開始發軟。
膝蓋終究頂不住那股酸麻,猛地屈了一下——「咯」的一聲,骨頭脆響。他死死扣住身旁的石欄桿,這才沒有狼狽跪倒。
四周的濃霧比之前稀薄了些。石階兩旁,開始隱約出現一些古舊的石雕神像。有的沒了頭顱,有的斷了手臂,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殘軀。
他咬牙繼續往上走。
寂靜的林間,突然響起了異樣的腳步聲。
「擦、擦、擦——」鞋底磨擦著粗糙的石階,一下一下,聽得無比清晰。
承嶽猝然駐足。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試探著再邁開腳步。「擦、擦、擦。」那聲音又響起了,精準地跟著他的節奏。
承嶽死死攥緊柴刀,指節因用力過度而一片慘白。他的心跳彷彿已經蹦到了喉嚨眼。
他眼神一狠,猛然轉身——「呼!」
霧氣破開,前方竟然站著一個人。兩個人打個照面,同時嚇了一跳。
「你……」那男人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彷彿喉嚨裡藏著砂紙,「你是誰?為什麼一個人待在山上?」
男人的眼白裡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絲,瞳孔在霧氣中驚疑不定地收縮著:「你是從山下上來的……」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承嶽手背上的擦傷,臉色瞬間煞白,彷彿體內的血在剎那間被抽了個乾淨。
「這個傷……」他的聲線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動了這座深山,「你剛剛遇到了那隻——白脊魈?」
承嶽警惕地看著他:「我不知道那叫什麼,但牠的背脊確實有一道白線。」
男人倒吸了一口大氣,隨後沉沉地呼了出來——「呼——」。
他試探著向前走了一步。承嶽立刻戒備地退後一步,鞋底在石面上磨出尖銳的一聲「擦」響。
男人見狀立刻停下腳步,無奈地舉起雙手。他的手掌很大、皮膚粗糙且布滿了厚繭,指節有些歪斜,顯然都是舊傷。
「我沒有惡意。我是……唉,我是太嶽門的外門弟子,平日負責巡山的。」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粗糙的木牌,遞了過去。木牌上刻著「太嶽」兩個古樸大字,邊角已經被磨得光滑,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
承嶽冷眼看著,並沒有伸手去接。
男人苦笑了一聲,嘴角勾起,眉頭卻依舊鎖著:「你放心吧,就我這點三腳貓的微末道行,想害人都害不到誰。」
這句話他講得很輕,透著一股子抹不掉的灰心。他收回木牌,隨手抹了抹額上的冷汗。
「我姓劉,劉大友。你呢?」
「……石承嶽。」
「石承嶽。」大友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放緩,「你上山做什麼?」
承嶽沉默了片刻,直視著他:「我上山來找仙藥,醫治我阿爸。」
大友看著眼前這位滿身是傷的少年,沒有說話。他的喉結上下翻滾了一下,有些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仙藥?」他嘆了一口氣,聲音拉得很長,「這上面哪有什麼仙藥啊,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承嶽的心口猛地沉了一下,一股寒意湧上來:「我都是聽村裡人說的。因為我阿爸危在旦夕,可能熬不過這幾天了……」
大友看著少年那雙因為焦慮和疲憊而泛紅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最終,他放輕了聲音:「你既然都來到這裡了,上去看看吧。」
大友轉過身:「跟緊我。」
他走得不快,右腳似乎受過傷,有些跛。「噠、噠、噠」的腳步聲,節奏顯得有些不齊整。
承嶽默默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山路,大友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你剛才是怎麼脫身的?」
「濃霧突然壓了下來,變得無比沉重。那隻怪物被壓得慘叫,隨後就逃走了。」承嶽頓了頓,追問道,「對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從未在山裡見過這種猛獸。」
大友突然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他的背脊劇烈起伏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可不是什麼猛獸,那是妖物。」
承嶽一驚:「妖物?」
「自從十六年前那晚之後沒多久,太嶽山就開始出現這些妖魔鬼怪了。」
承嶽的心口莫名一熱,聯想到自己十六歲的年紀:「十六年前?」
「太嶽門的人,把那一晚叫做『血夜』。」
「血夜……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友無奈地搖了搖頭:「唉……總之,死了很多人。」
他再度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腳步聲明顯比之前沉重了許多。
「那一晚過後,整座太嶽山就全變了。妖物陸陸續續開始冒出來,有的強悍,有的孱弱。剛才襲擊你的白脊魈,算是比較弱的一種。不過,也已經足夠把我這條小命交代在這裡了。哈哈哈。」
承嶽不解地問:「牠們經常襲擊活人嗎?剛才那隻怪物,簡直像是恨不得生吞了我。」
「按理說一般是不會的。實力弱的妖物其實更怕活人,除了逼不得已要保護自己,牠們絕不會主動攻擊。至於實力強悍的那些……算我命大,巡山這麼多年,一次都沒遇到過。」
承嶽愣在原地:「那為什麼剛才牠會……」
大友沒有回頭,只是跛著腳繼續往上走:「這我也想知道……可能你小子的肉比較香吧,哈哈哈。」
又默默走了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總之你自己小心點。下次如果再撞見,可別傻傻地站在原地等死。」
承嶽死死攥著刀柄,沒有出聲應答。
兩人再走沒多久。
前方黑暗的濃霧中,巍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白石拱門。兩側的石柱高聳入雲,根本望不到頂,柱面上雕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花紋——人面、異獸、以及各種玄奧的符文。拱門後方,隱約露出了古色古香的屋簷角、悠長的石階、以及晃動的人影,遠遠地,甚至還能聽見一絲縹緲的人聲。
大友在拱門前停下了腳步,站在承嶽身邊,沒有再往前踏出半步。
「歡迎來到太嶽門。」他的聲音此時顯得難得的嚴肅與正經。
「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承嶽一愣:「你不進去?」
大友搖了搖頭:「你順著這條石階一直往前走,看見有燈火的地方,就去敲門吧。」
說完,他乾脆地轉過身,準備折返下山。
「大友兄,多謝帶路。」承嶽在背後抱拳道。
當承嶽抬腳,正式踏入山門的那一刻,腳下的石板路變得無比平滑、乾淨。四周的空氣裡,還隱隱飄散著一股好聞的草木薰香。
而他的背後,那層沉重的濃霧緩緩合攏,將下山的路再次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