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有云:「神仙長生之事,世人鮮見,皆謂無有。」自古以來,凡人因肉眼罕見,便對虛無縹緲的神話嗤之以鼻。然而命運最神祕之處,往往不在於神仙是否垂憐,而在於凡人在絕境之時,甘願以血肉之軀去賭一場縹緲的傳說。
據《搜神記》記載:「五行之精,迭為吉凶。」凡有異寶或天命承載者降世,天地氣息必生感應,化為異火。十六年前太嶽山那一場驚天火光,究竟是神仙的悲憐,還是妖物的覬覦?夜色如墨,寒風刺骨,少年按著心口莫名發熱的餘溫,踏出了逆命的第一步。
他此去不為長生,不求天書,只為在生死之間,為至親求一線凡塵的生機。神話,自此時、此地,由凡人落筆。
夜色很沉,像要把整條村吞進黑暗裡。
風從板壁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泥土的氣味,帶著木頭的霉味。
承嶽在床邊坐了很久。
他望著養父蒼白的臉。養父的呼吸很輕,一聲,停——再一聲。每一下都像最後一下。
今晚必須上太嶽山。否則,他沒有救了。
月光照下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空氣冷得鼻尖發痛。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在面前散開。
他抬頭望向太嶽山。山巔沉在雲霧裡,看不見頂。
小時候,村裡人說那座山上有神仙,有仙藥,可以醫百病。他聽了只覺得好笑,認為大人只會說些哄孩子的話。
但現在,他笑不出來。
甚至連懷疑的力氣都沒有。
不是因為他真的相信山上有神仙。
而是因為——他需要相信。
承嶽走回屋內,在桌上鋪開一張紙。草紙,粗糙,發黃,上面有竹纖維突起。
他拿起筆。筆桿冷得刺手,墨汁的腥味嗆入鼻子。
他不識太多字。只會寫「爸」、「我去」、「回」。
寫「回」字最後一筆時,筆尖在紙上拖出「沙」的一聲。很輕,但屋裡很靜,聽得很清楚。
其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
傳說中,有神仙的地方,就有妖怪。
他把紙壓在碗下。碗裡有半碗涼了的藥,苦味還黏在空氣中。
承嶽轉身,望了養父一眼。
就算真的有妖怪,他也要上去賭一次。
推開門,夜風撲在臉上,冷得皮膚發緊。
忽然,心口熱了一下。像有什麼在裡面,輕輕敲了一下。
熱氣從心口散開,湧上喉嚨,落入丹田。
那一瞬間,他想起養父說過的故事。說太嶽山裡住著一個古老的山神,山神會選人,會等,等到對的人,就叫他上山。
但養父還說過另一句話——
十六年前,他出生那一晚,山上出現了火光。
是神仙?還是妖怪?
沒有人知道。
只知道那一晚之後,養父在門口撿到了他。
小時候他不信,以為只是神話。
但現在——
心口還在發熱。
承嶽咬了咬牙,沒有回頭。
他踏出第一步。
身後,門沒有關上。
風從門口湧進去,吹得桌上的紙輕輕翻動。
寫著「回」字的那一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