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日期
Nov 20, 2026 9:13 AM
最後更新
Nov 20, 2026 9:17 AM
標籤
散文
作者
葉禾
夜裡十一點多,窗外海面上偶爾傳來一兩聲低沉的船笛,拖得長長的,散在夜風裡。屋裡沒開電視,靜得只聽見書頁翻動時「沙、沙」的乾爽脆響。
我靠在沙發一角,隨手翻著那本紙頁已經泛黃的唐詩宋詞。書是十幾年前在灣仔舊書攤買的,裡頭夾著一張褪了色的超市收據當書籤,正停在李白寫給汪倫的那一頁。「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以前讀書總覺得古人寫詩個個正襟危坐,如今夜深人靜再看,倒覺出幾分酒酣耳熱的隨興。

想來唐朝人聚在一起喝酒,原也沒什麼規矩。春日水邊修禊,酒杯順著水波漂到誰面前,誰便端起來喝一口,隨口湊幾句應景。朋友要上路,在渡口折一枝柳條,提筆在紙上抹兩行相送。寫得工整,旁人拍手笑鬧;寫得蹩腳,大夥兒斟滿酒也就過去了。那時候沒有誰拿著尺子站在門口量度資格,心裡裝了點高興或不捨,找個順手的法子吐出來,自己痛快,看的人也明白,這事便算成了。
合上書,茶几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剛才沒關掉的網頁推送,好些人還在為「用人工智慧算不算創作」吵得面紅耳赤。
我拿起手機,點開一個空白對話框,試著敲進幾行字:舊式唐樓的騎樓底、雨後濕漉漉的石板地、一隻縮著脖子躲雨的三花貓。等了幾秒,螢幕上慢慢浮出一幅水彩畫,連貓鬍鬚上的水珠都畫出來了。我覺得像,又改了兩個字,把巷口的路燈調得再暗一點。就這樣在螢幕上敲敲改改,居然也消磨掉大半個鐘頭。
古人研墨舔筆,琢磨平仄韻腳;我捧著發燙的手機,想把心裡那隻躲雨的三花貓描得更神似些。
窗外樓下的馬路已經沒什麼車聲,只有遠處貨車駛過伸縮縫時,傳來兩聲低沉的「咚、咚」。我按熄手機螢幕,起身去廚房倒了半杯溫水,一口氣喝完,回房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