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城市每日都在消耗人的靈魂。 婆婆送我洋甘菊香囊時說過,這花不求富貴,只求在逆境裡活得體面。 我從不等待好運主動敲門,這年頭,你若不自己站穩,連運氣都嫌你寒傖。 唯有當你筋疲力盡依然不肯倒下時,好運才會像個老朋友,淡淡地拍一拍你的肩。」
清晨六點,旺角花墟仍在半夢半醒之間。
街燈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空氣中的水氣貼在皮膚上,涼涼的,混著泥土與花莖的青氣。
這是花墟最誠實的時刻—— 沒有嘈雜的人聲,沒有討價還價,只有花、水,和即將開始的一天。
我已經站在工作檯前。
洋甘菊剛送到,花束拆開時,指尖涼了一下。 去葉、斜剪、插入清水—— 這些動作我做了千百遍,熟練得像呼吸。 白色花瓣在水面微微浮動,散出淡淡的蘋果甜香。
「哈啾——!」
我被自己的噴嚏嚇了一跳,鼻尖發癢。 在這座城市,感冒是奢侈品。 我抽了一張紙巾,動作盡量保持斯文。
「老闆娘,你感冒呀?」 工作檯後面傳來窸窣聲,小欣探頭出來,嘴裡咬著半塊麵包,眼神卻精神得很。
我沒抬頭,繼續修整花莖。 「我沒有。我只是對美麗的事物過於感動。」
「感冒是奢侈的。」 我補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 「老闆娘沒有生病的權利。這叫過敏——是這座城市給予勤奮者的勳章。」
小欣翻了一個標準工讀生式的白眼。
「你昨天對向日葵感動,前天對滿天星感動,上個禮拜對——」
「好啦好啦。」 我抬起頭,眼角還帶著剛醒來的酸澀,「幫我把那箱滿天星搬過來。」
小欣將麵包放在櫃檯邊,一邊彎腰搬箱,一邊碎碎唸: 「上班不到一年,我的臂力大了一倍。再這樣下去,我媽會以為我去耕田了。」
我看著她,嘴角忍不住翹起。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清晨開店?」
小欣放下紙箱:「為什麼?」
「沒有客人、沒有電話、沒有人跟我說『可不可以便宜一點』。」 我將一枝洋甘菊推入水裡,「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候。」
「那你就是說我吵了。」
「你知道就好。」
小欣鼓起腮,但見到我嘴角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花店裡的清晨本來靜靜的,因為這兩句對話,添了點暖意。
我拎起水壺走到門口,清晨的風帶著泥土味,輕輕掠過臉側。 門外左側的水泥花槽靜靜靠著牆,那紅色膠盆外的陶瓷套盆已經褪色,像一幅被歲月磨得發白的舊畫。 裡面的洋甘菊倒是挺直,花莖在晨光下透著一種倔強的淡亮。
小欣跟了出來,聲音在寂靜的街頭顯得特別細碎: 「婆婆還有沒有回來過?」
我彎下腰,水壺傾斜,看著水線緩緩滲進泥土裡,滲得很慢。
「退休了。回了鄉下,偶爾才回來一次。」我停了一停,「留下這盆花給我。」
「婆婆種了多久?」
我看著那盆洋甘菊,在心裡算了一算。 「我媽媽還沒出生就種下了。」
我的語氣很平淡,手指輕輕撫過那粗糙的葉片, 「婆婆說,這盆花是她開店那天親手種的。花在,店就在。」
「花墟是全香港最殘酷的地方。」
我轉過頭,看著這條已經開始有貨車停靠的老街,「每天有無數生命被送進來,再被標上價格送走。我在這裡長大,看慣了花開花落,這裡的汗水遠比香水多。但我偏偏離不開這股泥土的味道。」
這就是我的生活。 別人看來是浪漫,我看來是生計。 而這份生計,承載了整整三代人的體面。
回到店裡,我正要彎腰搬起一桶新到的玫瑰。 桶子比預期中重,水面晃了一下,花莖撞在桶壁發出細碎聲響。 腳尖剛好擦過地上的水管,我整個人失去重心微微一晃——
「小心。」
門上的風鈴叮嚀一響。 一隻乾燥且溫暖的手穩穩托住了桶底。
「第幾次了?」 聲音低沉,帶著剛起床的沙啞。
我回頭,看見子謙站在我身後。 他穿著洗得極乾淨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眼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剛進來就看見你表演失重心。」 子謙將花桶放穩,「林芷晴,你總是這麼笨手笨腳。」
「一時大意而已。」 我站直身子,理了理頭髮。
「但你的大意已經成了常態。」他淡淡地說。
我抬頭斜睨他一眼:「高子謙,你是不是一早就想被打?」
他沒與我爭辯,只將一只質地厚實的紙袋放在櫃檯上。 「黑松露炒蛋吐司,大杯無糖拿鐵。」
小欣一臉驚喜地湊上來: 「哇,高天今天竟然親自下廚?他不是只會做甜點嗎?子謙哥,有沒有我那份?」
子謙看都沒看她,語氣依舊平穩: 「你有貓糧。」
「小氣鬼!」小欣捶著紙箱抗議。
我沒理會他們的鬥嘴,逕自打開紙袋。 黑松露那股濃郁且略帶泥土氣的香氣立刻鑽進鼻腔。 多士烘得金黃,炒蛋嫩滑得像絲綢。
咬下去的瞬間,熱氣與香氣在口腔裡同時炸開。 黑松露的味道沉穩地浮上來,帶著一點黏在舌尖的餘韻。
「……還算可以。」我語氣依然平淡。
但我知道,自己的嘴角正不聽使喚地微微翹起。 這種被人照顧著的舒適感,像極了這份吐司,明知道熱量高,卻還是捨不得放下。
我喝了一口拿鐵,問他:「你不是九點開會嗎?現在才六點多。」
「順路。」
「你公司在中環,我的店在花墟。」 我再咬一口吐司,黑松露的香氣在齒間縈繞,「高子謙,這樣叫順路?」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平穩: 「……順路就是順路。」
我裝作聽不到小欣在後面的碎碎唸。 有些謊言,是因為彼此都捨不得拆穿。
子謙走到後方拿起花剪,熟練地幫我整理剛到的花材。 玫瑰的花莖在他指間翻動,剪刀開合的節奏穩定且俐落,聽著讓人心安。
小欣趁他走遠,挨近我身邊,壓低聲音:「老闆娘,我一直想問你——」
「問什麼?」
「子謙哥……其實是不是在追你?」
我手上一頓,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
「什麼?」小欣瞪大眼,語氣誇張,「他每天送早餐、幫忙剪花、幾乎每朝都特意『順路』過來——這些如果都不算追,那什麼才算?」
「他只是……習慣了。」我垂下眼簾,看著杯子裡的奶泡。
「習慣了二十年?」小欣像是在聽什麼天方夜譚,「你從幼稚園就認識他了?」
我沒有否認。 回憶像是一張拉不開的網: 幼稚園我搶他的蠟筆,小學借他的橡皮擦從沒還過。 中學他幫我揹那個重得要命的書包,高中的單車後座永遠為我留著。
「那大學呢?」小欣聽得入神。
「大學一個港大一個中大。那時我想家,他每個禮拜轉幾程車過來,就是為了陪我走一圈花墟。」
小欣沉默了兩秒,語氣難得地正經起來:「……老闆娘。」
「嗯。」
「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喜歡你?」
我望著子謙的背影—— 他正低頭剪花,晨光給他的側臉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那種人,連付出都做得這麼理所當然,叫人怎麼拒絕。
「……知道了又如何?」我輕聲說,像是對小欣說,也像是對自己說,「知道了就要面對。面對了,就沒有現在這種安穩。」
小欣張開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收回了。 在這座變幻莫測的城市裡,每個人都渴望安穩,即使那份安穩是建築在一層薄薄的謊言之上。
「今天的洋甘菊很美。」子謙突然開口。
我抬起頭,看見他正低著頭,視線專注地落在手中那束細碎的白色花朵上。 陽光從玻璃門斜斜地照進來,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異常柔和,連那副冰冷的眼鏡架也透出一點暖意。
「是啊,今早剛到的新貨。」我靠在檯邊,語氣帶著三分調侃,「高先生,你什麼時候學會分辨洋甘菊了?」
子謙的手頓了一頓,指尖輕輕撫過那纖細的花莖。
「……聽你說過。」他回答得極其簡短,頭也沒抬。
我沒再追問。
這就是子謙。他從不送我什麼驚天動地的禮物,但他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廢話。 在這座每秒鐘都在汰舊換新的城市裡,能有一個人願意撥出腦袋裡的空間去存放你的瑣碎,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我低下頭繼續吃那份已經微涼的多士,心裡卻莫名地熱了一下。
風鈴又響了—— 這次的聲音不若以往沉悶,倒帶著一股清晨特有的亮意。
進來的男人大約二十六歲,白T恤配卡其褲,高挑且乾淨得一塵不染。 最搶眼的是他的笑容,那不是中環寫字樓裡的社交禮儀,而是那種真心覺得活著很好、見到你更好、近乎孩子氣的燦爛。
「早安。」他端著兩杯咖啡走近,聲音像剛曬過的棉被般暖,「我是新搬來的程俊豪,送個見面禮。」
他將咖啡輕輕推到我面前,雙眼直勾勾地望向我,毫無避諱,「哇,你就是老闆娘?昨天遠遠看見你澆花,我還以為是仙女下凡。」
我這輩子聽過的讚美不少,但這樣直接且大刺刺的,倒讓我差點被手中的多士嗆到。
後方傳來一聲細微的「嚓」—— 子謙剪花的節奏明顯慢了半拍。
在花墟這種地方,讚美通常伴隨著討價還價。 這樣不帶目的、卻又帶著幾分輕佻的熱情,像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季候風,把花店裡那股沉穩的黑松露味吹散了不少。
「程先生,多謝你的咖啡。」 我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禮貌性地回了一句。
「不客氣。」他眨眨眼,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安分的朝氣。
我低頭看著那兩杯咖啡,這男人連「見面禮」都準備得這麼恰到好處。 只是,這種過於明亮的熱情,往往也意味著他背後的影子可能比誰都深。
「我是攝影師,剛從英國回來。」俊豪笑得愈發燦爛,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我不只會拍照,還擅長換燈泡、搬重物、講笑話——而且我的笑話是真好笑的那種,不是那種靠著帥氣臉蛋撐場面的假幽默。」
說到「帥氣」兩個字,他還特地對我眨了眨眼,帶著一種大方承認自己長得好看的坦率。
在花墟這種只有老粗與汗水的地方,這種自帶光環的幽默感簡直是異類。
「真的挺帥的喔。」小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挨到我身邊,雙眼發光,聲音大得生怕當事人聽不見。
俊豪聽到了,笑得更開懷: 「原來這裡還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是我疏忽,下次買咖啡,一定記得多買一杯。」
小欣被他誇得臉一紅,掩著嘴退後一步,那副樣子簡直恨不得原地消失,又或者是原地跳舞。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裡想著,這男人的魅力像是過度曝光的底片,亮得叫人睜不開眼。 他太懂得如何討好女性,無論是十八歲還是八十歲,似乎都逃不過他那種帶著孩子氣的侵略性。
在這種過分的熱情面前,任何嚴肅的防線都顯得有些寒傖。
我轉過頭去看子謙,他依然低著頭,但剪刀開合的聲音變得異常僵硬,「嚓、嚓、嚓」,每一聲都像是在發洩某種無聲的抗議。
子謙終於放下了那柄發出抗議聲的花剪。
他緩步走過來,動作不疾不徐,卻極有存在感地站在我的身側。 他比俊豪略高一些,襯衫領口扣得嚴整,那種中環精英特有的冷靜氣場,瞬間將花店裡的溫度壓低了幾分。
「你好,我叫高子謙。」他伸出手,語氣客氣得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在簽署一份再公事公辦不過的合約。
小欣躲在後方,望著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男人,用那種全店都聽得到的「悄悄話」嘀咕著:「……爭女喔。」
話音剛落,她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抱起旁邊那束無辜的滿天星,沒命似地退到工作檯後面。
「哎呀——這些花要立刻浸水才行!」 她語氣大得有些心虛,像是要用這句話來掩蓋剛才的失言。
我站在兩個男人之間,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在這座每分鐘都講求效率與回報的城市,兩個成熟男人站在一堆洋甘菊面前對峙,這畫面美得簡直有些寒傖。
俊豪倒是沒被子謙的冷臉嚇退,他看著子謙伸出的手,嘴角那抹笑意依舊掛著。
一個是深耕多年的習慣,一個是突如其來的季候風。 我低頭看著腳邊的水管,心裡想著,這清晨的寧靜,大概是真的要結束了。
俊豪並沒有理會子謙伸出的那隻帶著冷意的手,他的視線依舊鎖定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探詢:「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老闆娘?」
「林芷晴。大家都叫我芷晴。」
「芷晴。」他低聲重複了一次,尾音帶著一點點繾綣,「好聽。」
隨即,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掛在我腰間的那個小香囊上。 「這個很有趣,是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是我每天出門必備的護身符。 「洋甘菊香囊。婆婆教我做的,說是帶著能招來好運。」
「洋甘菊?」俊豪整個人微微前傾,縮短了我們之間的社交距離,一股淡淡的、屬於戶外陽光的氣息撲面而來,「所以,這陣蘋果味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我愣了愣。在花墟,每個人身上都混雜著各種花草與泥土的腥氣,鮮少有人會細心到去分辨某一種特定的香氣。
「是啊。」提起花,我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那是我的專業,也是我的盔甲, 「洋甘菊的花語是『逆境中的力量』。古希臘人叫它做『地上的蘋果』。」
「這麼說來,你每天都把好運帶在身上?」他笑得眉眼彎彎。
「希望是吧。」我輕聲答。
在這充滿汗水與叫賣聲的街頭,這段對話顯得有些過分浪漫,甚至有些不真實。我感受到子謙傳來一道灼熱且僵硬的視線。
他陪了我二十年,聞過無數次這陣味道,卻從來沒有像眼前這個陌生人一樣,如此理直氣壯地將它宣之於口。
俊豪淡淡地掃了子謙一眼,隨即轉向我,神情再度變得輕快。
「我就不耽誤你們開店了。芷晴,咖啡要趁熱喝。無糖拿鐵,我猜對了吧?」
我整個人愣在當場。 我與他認識不到十分鐘,但他卻精準地說出了我維持了多年的習慣。
「你怎麼知道我不放糖?」
「你這間店,眼見之處全是原色原味的花,沒有染色,沒有噴漆。」 俊豪聳聳肩,語氣理所當然得有些傲慢,「喜歡真實的人,喝咖啡從來不加糖。」
他沒有等我回答,只是瀟灑地揮揮手,轉身推門離去。 風鈴叮嚀作響,那一抹亮得刺眼的陽光,彷彿也跟著他的背影一同走出了店外。
店內瞬間恢復了平靜,唯有那兩杯咖啡還在冒著熱氣。
我低頭看著那杯無糖拿鐵,心裡泛起一陣寒意。 這種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覺並不浪漫,反而讓我覺得有些赤裸。 他不僅僅是在送咖啡,他是在向我展示他的洞察力。
子謙走過來,眼神沉得像花墟深夜的影子: 「這個人……很危險。」
「哪裡危險?人家很有禮貌。」我故作鎮定地拿起咖啡。
「林芷晴。」子謙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與焦急,「你是不是全世界最遲鈍的女人?」
我把另一杯咖啡用力塞進他手裡,「你才遲鈍!把它喝完,不准再出聲。」
窗外,花墟開始徹底甦醒。
送貨的貨車噴著粗重的廢氣,開店的店主大聲吆喝,早起買花的人穿梭其間。 聲音、氣味、光線,像潮水般湧進這條老街,將清晨那一點點微薄的寧靜徹底推向一天的喧囂。
我站在工作檯前,機械式地繼續處理手中的花材。洋甘菊那股淡淡的蘋果甜香依舊在指尖縈繞,腰間的小香囊隨著我的動作輕輕搖晃。
子謙退回到角落,沉默地修剪著花枝,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裡藏著許多話,但他終究是一個字也沒說。 在這座城市,沉默往往比爭辯更耗費體力。
我不自覺地望向門外。
在不遠處那棟老舊唐樓的露台上,一個穿白T恤的身影正舉起相機。 鏡頭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光,直直地對準了這間「晴天花舍」。
我沒看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那快門開合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坎上。
這一天才剛剛開始,我卻覺得自己已經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