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玫瑰的花語是「熱烈的愛」。
婆婆說過,玫瑰是最誠實的花——它美,但它有刺。 你想擁有它的芬芳,就得接受被它扎傷的風險。
以前的我總覺得玫瑰太張揚。 它要人疼、要人寵、要人精準地澆水、要人細心地修剪。 開花時傾盡所有,像一場燃燒殆盡的盛宴;凋謝時,那萎落的花瓣又顯得格外狼狽。
我這間小店,地方太小,心事太多,供奉不起這種驕傲。
仙人掌則全然不同。
它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不需要你多費心,自己就能在乾涸裡活得很好。 婆婆說,仙人掌的花語是「無條件的愛」。
那時候我不懂,為什麼愛可以「無條件」。 後來我才明白,在這個擁擠又焦慮的城市裡,有些人,你並不需要他為你做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只要他像那盆仙人掌一樣,無論你回不回頭,他都在那裡,你就覺得安心。
但我忘了,仙人掌也是有刺的。
它的刺不是為了傷害誰,而是為了保護那顆在乾旱中依然柔軟的心。
傍晚,旺角花墟的喧囂漸漸收住。 路邊的積水被霓虹切成碎片,紅綠色的光在黑色柏油上慢慢扭動。
這兩天,門口的風鈴沒有被熟悉的腳步帶動過。 子謙沒有推門進來,對面露台也一直空著。 我坐在櫃檯後翻著帳本,指尖按著計算機,按鍵聲在空店裡來回彈開。 小欣下班前順手摘走一束快要垂頭的滿天星,塞進她的帆布袋裡,揮了揮手便消失在街角。
風鈴忽然輕輕一響,清脆得像敲在玻璃上。
我沒有抬頭,手還停在帳本上:「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
「打烊的人,不該還留著一盞燈。」
俊豪推門進來,兩手空空,那抹笑容在深夜的微光下依舊燦爛得有些刺眼。 我依舊沒抬頭,筆尖在帳簿上游走:「你又來做什麼?」
俊豪沒有回答,視線落在一旁水桶裡的十一枝紅玫瑰上。 黑色包裝紙裹著那團濃郁的紅,沒有署名,像一樁無主的情案。
「你收到了?」他問。
我這才停下筆,微微一愣:「……是你送的?」
「是。」俊豪走前一步,目光灼熱得讓人無法直視。「我送玫瑰,因為我想追你。」
這表白來得太過平靜,平靜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
我望著他,沉默了幾秒,隨即放下筆,靠向椅背。 那束玫瑰的花瓣紅得發紫,透著一股不自然的濃烈。
「你認識我幾天?」
「三天。」
「三天你就說想追我?」我嘴角扯出一抹淡得近乎冷酷的笑。 「程先生,在香港,這種熱情通常只跟荷爾蒙有關,跟愛無關。」
「我不需要太久,就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我輕輕呼一口氣,伸手撥了撥那嬌艷欲滴的花瓣。 「你送的這束玫瑰——是染色的。」
俊豪愣住:「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為你不懂花。」我的語氣很平淡,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一個蒼白的事實。
「這種熱烈,回家洗個澡就會褪色。你認識我三天,送我最不喜歡的假貨——那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店裡安靜得只剩水桶滴水的聲音。
俊豪沉默了一陣,才緩緩開口: 「我喜歡你的專注。你對花那種專注……好吸引。」
我沒答。這份讚美很動聽,但對我而言,太輕了——輕得像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風鈴又響了。
子謙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白襯衫在路燈下白得刺眼。 他領帶尚未解開,眉宇間帶著剛結束馬拉松式會議的疲憊與清冷。 他推門進來的動作很輕,卻像一股冷空氣,瞬間凝固了店裡那股由染色玫瑰散出的、甜膩而虛假的氣息。
他望向俊豪,又望向我,視線最終落在那束黑紙包裹的染色玫瑰上,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的沉默,比所有質問都要長。
子謙的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體面人特有的、淡淡的受傷。
「……我打擾你們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
俊豪沒有起身,反而往櫃檯邊靠了靠,指尖隨意撥弄著相機的鏡頭蓋,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那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彷彿在說:現在坐在她身邊的人是我。
我想說「沒有」,但話到嘴邊,空氣沉重得讓我開不了口。
子謙等了三秒。沒等到答案。
他禮貌地向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風鈴在他身後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迴響,像是一句沒說完的嘆息。
我望著那道門,指尖不自覺地在木櫃檯上收緊。
「我是認真的。」俊豪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你不了解我。」我轉過頭,聲音冷得像深秋的霧。 「我對花瞭如指掌,對人卻一竅不通。你追我……只會浪費時間。」
「我不覺得浪費。」
「那你就是蠢。」
俊豪笑了一下,那笑容竟帶著幾分豁達:「蠢也挺好。」
我望著他,嘆了口氣,像在看一個不聽勸的孩子:「你走吧,我要鎖門。」
俊豪沒再糾纏,點點頭轉身離開。
風鈴再次響起時,我對著空蕩蕩的門口,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
「……熱烈這種東西,通常都不持久。」
隔天,子謙沒有出現。
早晨沒有熱騰騰的黑松露炒蛋吐司,沒有那杯熟悉溫度的無糖拿鐵,也沒有人跟我爭論花桶該放在哪個角落。空氣顯得有些稀薄,彷彿某種維持生態平衡的元素被抽走了。
小欣一邊搬貨,一邊忍不住往門口張望: 「子謙哥呢?今天怎麼不見人影?」
我低頭包花,剪刀開合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脆、果斷: 「人家有正經事要忙,怎麼可能每天都來花墟。」
「但他以前不是每天都來嗎?」
「……他是有空才過來。不來才是正常。」我語氣平淡,像在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常識。
小欣望著我,嘴唇動了動,終究被我那副冷淡的神情嚇退,沒敢再追問。
那一天,我包花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我不自覺望向門口兩次。 當我意識到自己第二次在等待那串風鈴聲響起時,我手上一使勁——
「喀嚓。」
我用力剪斷了一枝無辜的滿天星。
我對自己說:「林芷晴,做人要識大體,別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女學生。」
可心底深處,卻像被仙人掌的細刺紮了一下。 那種痛感並不強烈,甚至稱不上難受,卻一直隱隱約約地存在著。 你看不見它,卻能感覺到它隨著心跳,有節奏地提醒你—— 有些安穩,原來並不是理所當然。
那根刺在心底紮了一整夜,隱隱作痛。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花墟的街燈在稀薄的晨曦中悄然熄滅。
我提著水壺,蹲在門口照看婆婆留下的那盆羅馬洋甘菊。 細小的水珠落在銀綠色的葉片上,這原本是我一天中最平靜、也最能與自己對話的時刻。
「早安。」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子謙逆著晨光走來。 他一手拎著裝有黑松露炒蛋吐司的紙袋,另一手提著一個質樸的棕色小陶盆。
「今天有早餐?」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試圖掩飾那份失而復始的踏實感。
「有。」子謙將紙袋擱在櫃檯,隨後把那盆植物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盆圓滾滾的仙人掌,色澤深綠,尖刺長得密密麻麻,看上去有一種頑強又笨拙的姿態。
「這盆又是什麼?」
「幫我種。」子謙語氣平淡,像是在交辦一件公事。 但我知道——要一個女人幫你養活一件生命,本身就是一種最深沉、也最無賴的牽絆。
「你自己不會種嗎?」
「看到它,就想買。」 子謙推了推眼鏡,避開了我的視線。「既然我養不活,不如放在你這裡。」
我看著那盆栽,又看著他,腦海裡浮現婆婆的話。嘴巴比大腦快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仙人掌的花語是什麼?」
子謙沒答,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無條件的愛。」話一出口,我才驚覺空氣變得微妙又尷尬,趕緊補了一句:「婆婆以前說的。」
子謙依舊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轉身走向後面的水槽,捲起袖子,熟練地拿起花剪幫我整理剛送到的花材。咔嚓、咔嚓—— 那節奏穩定得讓人心安,像是他替我擋開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喧囂。
我望著那盆仙人掌—— 仙人掌不會要求回報。它只是站在那裡,帶著一身的刺,守護著一份無聲的承諾。
小欣回到店裡,見到櫃檯上的新客,雙眼立刻亮起:「哇,誰送的?好可愛。」
「子謙拿來的。」我低下頭,裝作研究著土壤。「叫我幫他代為照顧。」
小欣露出一個「我懂了」的微笑,抱起花束躲到一旁,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喔。」
「喔什麼?」
「沒事,我去開水桶。」
我端起那杯微熱的咖啡,視線停留在櫃檯那盆帶刺的綠意上。
玫瑰的刺,是用來保護美。仙人掌的刺,是用來守護孤獨。
而在這座擁擠的城市裡,我們都習慣了帶著刺生活—— 直到遇見那個願意被你扎傷,也執意要抱住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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