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乃馨的花語是「母愛」與「感激」。
婆婆說過,康乃馨是最誠實的花—— 它不掩飾凋謝,花瓣從邊緣開始變黃,一片一片地,像在告訴你:時間到了。
我以前覺得,母親節是別人的節日。
我沒有母親。婆婆是我的母親,但她從來不收康乃馨。 她說:「我是賣花的,收到花都要賣出去,浪費。」
後來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想我花錢。
在我們這種人家,愛不是掛在嘴邊的虛詞—— 愛是省下來的兩塊錢,是凌晨四點幫我蓋上的被角。
有些人的愛,是不肯收花,卻為你種下一盆洋甘菊,讓你每天澆水,每天想起她。
母親節前一週,花墟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甚至熱鬧得有些俗艷。
康乃馨、百合、玫瑰—— 一箱箱從貨車卸下,橫七豎八地堆在路邊。
紅色、粉色、白色、紫色,像一道流動的、被打翻了的彩虹。
來買花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有年輕的女兒牽著媽媽的手,試圖在花叢中找尋一點孝心的證據;有中年男人站在花前猶豫不決,彷彿在那束粉紅色的植物前,他那份不知所措的感情終於有了依託。
我從清晨忙到中午,沒停過手。
「這束粉色康乃馨多少錢?」「三枝百合,要漂亮一點的。」「我想扎一束給我媽媽,她喜歡紫色……」
在花墟,思念是有價格的,感情是可以被修剪的。
小欣在一邊幫忙包花,手忙腳亂。 她的圍裙上沾滿碎花瓣與水漬,額角冒汗,嘴唇乾得起皮,但一句怨言都沒有。 到底年輕,還對這種「節日盛況」抱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熱忱。
「老闆娘,我媽問我母親節想怎麼慶祝,我說我想睡到自然醒—— 你今年就當沒生過我啦。」小欣一邊包花一邊唸。
我頭也沒抬:「你媽會不會覺得生隻雞腿好過生你?」
小欣手上的剪刀頓了一下,沒好氣地翻白眼:「但雞腿不會包花。你說我連雞腳都不如,我會很傷心。」
我終於放下修枝剪,揉了揉痠痛的手腕:「對,你不是普通的雞腿或雞腳。你是負責不要把康乃馨包得像一束生菜的那個——奪命香雞腳。」
「誰做了香雞腳?」小玲忍不住出聲,眼裡藏不住笑意。
「老闆娘,外面又有人找你!」小欣喊,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聽到了。」我頭也沒抬,手上的花剪咔嚓、咔嚓,節奏穩定得像一部運作了十年的老鐘。
要做一個有韌性的人,首先要學會對混亂視而不見。
進來的是高天和小玲。
高天穿著黑色 T 恤和牛仔褲,外面套著「慢慢咖啡」的綠色圍裙,應該是從店裡直接過來的。小玲跟在旁邊,手裡拎著兩杯外賣咖啡,一進門,那股微苦的豆香便試圖壓過屋子裡的草木青氣。
「芷晴,麻煩幫我選束花。」高天語氣平淡。 他這人就是這樣,話不多,像一塊磨平了稜角的石頭,沉默,卻讓人覺得踏實。
「送給我媽媽。」他補充。
「母親節禮物?」我問,手上修剪枝葉的動作沒停。
「嗯。」小玲在旁邊笑著補充,那笑容比店裡的太陽花還要燦爛幾分。「他想了好久不知道送什麼,我說送花最穩妥,女生始終喜歡花。」
我放下剪刀,帶他們走到康乃馨那邊。
送花是一門學問。送得太貴顯得刻意,送得太輕又顯得敷衍。 高天這樣的男人,最適合的是那種溫柔而不張揚的粉色。
「你要哪一種?」我問,「這裡有荷蘭的,也有昆明的。荷蘭的開得大,昆明的勝在夠香。」
高天眉宇間露出一抹鮮見的猶疑。
「最重要是開得久。」他想了想,又補一句:「不要太快謝就好。」
我聽了,心裡微微一動。
男人對品質的要求,往往就是他們對一段關係的最高承諾—— 他不求驚艷,只求長久。
「那高天媽媽喜歡什麼顏色?」我問。
「紫色呀。」小玲立刻回答,語氣柔柔的,「她常說紫色最高貴,配什麼都好看。」
「那紫色康乃馨配白色滿天星,簡單大方。」我開始選花,「要不要加些綠葉?會立體一點。」
高天看著我,點了一下頭:「你決定。我不懂。」
我笑了笑,開始扎花。
最完美的合作關係,是把專業交給專業。
高天的「你決定」,比起俊豪那種充滿侵略性的「我教你看見美」,或是子謙那種滴水不漏的「我為你安排」,反而更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放鬆。
小玲站在旁邊,一邊啜著咖啡,一邊看我工作。 過了一陣,她忽然問:「芷晴,最近怎麼樣?店裡忙不忙?」
「忙。」我說,手中的花剪沒有絲毫遲疑。「母親節是旺季,整個星期都停不下來,連喘口氣都是奢侈。」
小玲笑了一下,眼神在店裡那一堆堆未拆封的花箱上轉了一圈。「子謙呢?他今天沒有過來幫忙呀?」
「他自己也要上班,不可能每天都過來。」我答得極其自然,語氣裡沒有半分埋怨,也沒有半分親暱。
小玲湊近一點,聲音壓低:「那你們現在……發展到哪裡了?」
我剪斷一根多餘的絲帶,停了兩秒,吐出八個字:「朋友以上,戀人未滿。」
這是一個最安全的答案。 在成人世界裡,這八個字代表無數種可能,也代表徹底的停滯。 它既全了對方的面子,也全了自己的退路。
小玲望著我,眼神裡閃過一抹呼之欲出的八卦,但又被我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逼了回去。 她是個聰明女孩,知道有些門如果主人不開,強行撞進去只會弄得大家都不體面。
「明白了。」她乾笑一聲,啜口咖啡掩飾尷尬:「感情這種事,真的急不來。」
「我不急。」我微笑著抬起頭,視線掠過她,看向門外熙來攘往的花墟。「這個世界,除了生存,其實沒有什麼事是真正需要著急的。」
花紮好了。 紫色康乃馨配白色滿天星,加上尤加利葉,簡單清爽。
「好漂亮。」小玲忍不住讚了一句。
高天拎起紮好的紫色康乃馨,對我點了點頭。 他沒有參與這場對話,但他那沉默的姿態,反而比小玲的追問更讓人舒服。
「走了。」他說。
「幫我跟高天媽媽說聲母親節快樂。」我說。
他們轉身離開。 小玲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我一眼。
「芷晴,你也是呀。」她笑得暖暖的,語氣輕輕的:「母親節快樂。」
我愣了一下。然後我笑了笑:「謝謝。」
我看著他們推門出去,風鈴聲清脆而短促。店裡重新剩下我與那些不會說話的植物。
我沒有母親。
婆婆是我的母親,但她退休回了鄉下,已經很久沒有回來。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想我。 我也不知道,母親節這天,我應該對誰說「母親節快樂」。
成年人的悲傷往往是沒有聲音的。 你不能哭,因為櫃檯前還有等著收錢的客人;你不能頹廢,因為明早六點還有一車新鮮的康乃馨要卸。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高天和小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們手裡的那束紫色康乃馨,是我親手紮的,卻也提醒了我—— 有些溫暖,我這輩子大概都只能作為一個「供應者」存在。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子謙的叮囑,或是俊豪的挑逗。
結果是一則電訊公司的促銷簡訊,祝我母親節快樂,並提醒我續約可以優惠。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這個世界對你的關心,有時候還不如一個機器程式來得準時。
我走回店內,看著那盆洋甘菊。 它長得很好,細小的花瓣在燈光下顯出一種近乎固執的安靜。 我蹲下身,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葉子。
「婆婆,你在那邊,有沒有自己種花?」我低聲呢喃。
沒有回應。只有風鈴聲,在空蕩蕩的店裡,叮嚀、叮嚀地響。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會懷念。 但懷念若是沒有了對象,就像寄出去的信被退回,上面蓋著「查無此人」的印章—— 那種荒涼,才真正叫人絕望。
我站起身,重新拿起剪刀。
下一位客人在門外探頭:「老闆娘,紫色康乃馨還有嗎?」
「有。」我抬起頭,臉上掛起一副得體且疏離的營業笑容。「要多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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