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說,洋甘菊的花語是「逆境中的力量」。
小時候我不懂。一朵小花,白白淨淨,黃色花心,聞起來有蘋果的甜香,哪裡來的「逆境」?
後來我接手花店,每天清晨六點起床,搬花、剪枝、包花、送貨。客人討價還價,花材突然缺貨,冷藏櫃壞了,颱風天漏水……我才明白,所謂「逆境」,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災難,而是日復一日、不被看見的堅持。
洋甘菊從來不是最搶眼的花。
玫瑰張揚,百合清高,向日葵燦爛。客人走進花店,第一眼永遠不會選洋甘菊。它太小、太白、太普通,放在一堆名花中間,像一個不會說話的配角。
但它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它不需要溫室,不需要精準的澆水,不需要昂貴的肥料。它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長,在寒冷的早春也能開花。它的生命力,不在於它有多美,而在於它有多耐。
這讓我想起婆婆。
婆婆七十多歲,退休返鄉下之前,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去批發市場揀花。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土。她不懂什麼叫「花藝設計」,但她知道每一種花的花語,知道每一枝花應該斜剪多少度,知道客人送這束花是想說「對不起」還是「我愛你」。
她從來不收康乃馨。「我係賣花㗎,收到花都要賣返出去,浪費。」
她不是不想要花。她是不想我花錢。
她的愛,從來不是用語言表達的,而是用省下來的兩塊錢,用凌晨四點幫我蓋上的被角,用那盆種了幾十年的羅馬洋甘菊。
洋甘菊的生命力,是婆婆教我的。
而我在寫《晴天花舍》的時候,把這份生命力交給了芷晴。
芷晴的故事,由洋甘菊開始。
她是一個逃避的人。逃避愛情,逃避選擇,逃避自己。她以為只要守住花店,守住婆婆留下的洋甘菊,就能守住一個安全的、不需要改變的世界。
但洋甘菊的花語是「逆境中的力量」,不是「逃避中的安穩」。
所以她必須面對。面對子謙二十二年的守候,面對俊豪一年前的凝視,面對自己「兩個都想要」的貪婪與矛盾。
她的成長,不是從一朵花變成另一朵花,而是從「不知道自己是誰」到「成為自己」。
這,才是洋甘菊真正的力量。
婆婆說過:「帶住洋甘菊香囊,就會有好運。」
我以前以為,好運是等來的。
後來才明白,好運是自己給自己的。當妳擁有逆境中的力量,當妳不再害怕選擇,當妳學會把愛留給自己——那朵小小的、不起眼的洋甘菊,就已經在妳心裡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