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清晨,暴雨過後的街道已被微風吹乾。巷仔裡的微光穿過玻璃窗,灑在厚實的木質吧檯上,空氣裡漂浮著細微而溫暖的埃塵。
水吧後方,小玲正專注地進行著一場靜謐的儀式。
她手持一把洗鍊的黑色鵝頸手沖壺,壺嘴優雅地傾斜。細微而穩定的水流如一條柔韌的銀線,由內向外,均勻地繞著圓圈,覆蓋在剛磨好的淺焙咖啡粉上。
吸飽了熱水的咖啡粉瞬間如受熱的蛋糕般溫柔膨脹起來,釋放出帶著花果酸香與堅果焦甜的熱氣。蒸氣氤氳間,一滴滴深琥珀色的液體透過濾紙,輕輕滴落進下方的玻璃分享壺裡,發出極極輕微、令人心安的「嗒、嗒」聲。
小玲的眼神清亮而專注,呼吸跟隨著水流的節奏保持著恆定。
就在這時,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跳出一條 WhatsApp 通知。
發件人:高天。
小玲點開對話框,裡面的訊息內容條理分明得令人發指:
【Meeting Invite: Coffee Culture Exchange】Date: 本週三
Time: 17:30 - 18:00
Location: 麻糬小館
Objective: 探討精品咖啡產地風味與中環客群喜好之關聯性。
Note: 若時間合適,請回覆 Confirmation。
小玲盯著螢幕上那條邀請的訊息,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咖啡文化交流會?」她壓低聲音自言自語,語氣裡全是單純的認真,「這位高先生……原來那麼喜歡咖啡嗎?」
在一旁擦拭杯子的店員阿 May 湊過來,好奇地湊近螢幕:「有帥哥看啊?看得這麼入神!」
小玲把手機遞過去,眼神亮晶晶的:「你看,那個『西蘭花先生』說想跟我交流咖啡文化呢。我是不是應該準備一下?」
阿 May 接過手機,手指掃過螢幕,隨即挑起眉毛發出「噗嗤」一聲笑。
「傻妹!他只是找藉口約你出去啦!」
小玲眨眨眼:「人家訊息裡寫得很清楚啊,『探討精品咖啡產地風味』。」
阿 May 搖了頭,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樣:「天下的男人都很簡單,都是用下半身思考事情的,只是這個男人木訥了一點而已。」
小玲聽得一愣一愣的,臉蛋瞬間通紅,眼睛微微睜大:「……啊?是這樣的嗎?」
「當然是啊!」阿 May 湊近她,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故意拖長了音調低聲問:「那你是想跟他……深……入地交……流?」
「是純粹的咖啡!人家……人家只是……」小玲這才反應過來阿 May 在調侃她,急得連忙揮手,手掌拍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響。
阿 May 不說話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小玲——只見她那白皙的耳朵,早已不知不覺一路紅到了耳廓。
……
當天晚上,小玲躺在床上,打開手機備忘錄。
雖然阿 May 說高天只是想約她,但性格認真的小玲,還是決定不能「無準備應戰」。她臨睡前一字字打下了「備戰筆記」——
- 咖啡豆產地:非洲(果香)、中南美(堅果)、亞洲(草本)
- Flat White 與 Latte 的分別:奶泡厚度與咖啡濃縮比例
- Espresso 的 Crema 要足夠厚實
她望著這三行極其嚴肅的筆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心底默默給自己打氣:
「……不管他是想約我,還是真的要交流,這些準備好總不會錯吧?」
白日裡沉寂的巷弄,隨着夕陽餘暉褪去,開始悄悄換了模樣。
暮色將盡,隨著第一盞紅燈籠在簷楣下吐出暖光,整條狹窄的石街宛如被施了神隱的魔法,在夜色中赫然甦醒。高樓霓虹的喧囂被一道無形的結界悄然隔絕,眼前這座木質小館,化作了只在夜間降臨的奇幻避風港。
小玲今晚換上了白色背心與軍綠色工裝褲,長髮用綠色髮圈隨手紮了個高馬尾,修長挺拔,清爽中帶着幾分小性感。
當她在約定的時間來到小館樓下,高天已經在那裏等她。
今晚的高天完全不一樣。他穿著一件質感俐落的深色牛仔夾克,內搭解開了第一顆鈕扣的白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處。下巴上帶着淡淡的鬍茬,褪去了平日中環金融精英的冰冷與防備,反而多了一份熟男特有的隨性與硬朗。
在小館漸次亮起的光影間,兩人相視一笑,步入了屬於今晚的溫柔夜色。
小玲走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來遲了。」
「沒有,是我來早了。」高天指了指樓上,「我們進去餐廳邊吃邊聊?」
小玲笑得有些俏皮:「好啊,但是我們今晚吃什麼?不會是西蘭花吧?」
高天臉微微一紅,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今晚這間餐廳是發仔介紹的,他說應該適合我們……開會用。」
「發仔?」
「對啊,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不經不覺,他們已經來到餐廳門口。
高天向侍應開口:「我們訂了位,麻煩可以給我們一張少些人的位置嗎?」
侍應愣了一下,隨即領會地笑了笑:「少些人的位置……?好,沒問題。」
小玲聽到「少些人的位置」,臉頰瞬間有些發燙,心裡忍不住嘀咕:少些人的位置……莫非真的被阿 May 猜中了?
然而,就在高天和小玲跟隨侍應走進用餐區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那張位於角落的小卡位附近,確實真的沒有「人」。但換來的,是周圍的座位上全都是貓貓和狗狗!
有的貓咪正優雅地蹲在靠墊上喝水,有的狗狗則穿著精緻的小衣服趴在椅子上。更奇妙的是,不遠處的大圓桌旁,幾隻狗狗正像人類聚會一樣大吵大鬧,甚至隱約傳來清晰的爭吵聲——
「粟米!你是不是偷吃了我那塊西餅!為什麼中間會有個洞在那裡?!」
「我無……沒有呀……蕃茄……我真的沒有偷吃你的西餅……」
「你嘴角都還沾著西餅忌廉,還敢說沒有?!」
小玲看著這溫馨又荒謬的一幕,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嘴唇忍不住大大地彎起。
站在一旁的高天整個人都僵住了,有些尷尬又抱歉地看向小玲,壓低聲音道:
「真的不好意思……我沒想到發仔介紹的餐廳會是這樣的。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小玲卻轉過頭看著他,笑得眉眼彎彎,聲音裡全是驚喜與雀躍:
「不用哦!這個地方很有趣,我超級喜歡!」
昏黃溫暖的燈光灑在小玲清爽的臉龐上,高天看著眼前笑容燦爛、眼神清亮的小玲,整個人微微一愣,雙眼流露出被她深深迷住的溫柔表情,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高天和小玲邊吃邊討論著咖啡的事情。
小玲認真地分享著自己的專業知識:「非洲豆果香重,中南美洲豆堅果味多,亞洲豆草本味濃。」
高天聞言,從小夾克內側掏出那本標誌性的黑色硬皮手帳,打開筆記本,一字一句認真地記錄著小玲說的每一句話。
小玲看著他那副聚精會神、一邊聽一邊做筆記的模樣,心口突然湧起一種甜甜的感覺。
她在心裡默默地想:原來他真的是想認真學習沖咖啡……根本不是阿 May 所說的那種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就在小玲還在回想阿 May 那些不靠譜的預言時,侍應將一道精緻的焦糖布丁輕輕放在了小玲面前。小玲整個人頓時眼前一亮!
焦糖表面光滑得彷彿會自己流動,旁邊那一球香草雪糕正在慢慢融化。小玲舀起第一口,焦糖的光澤在她唇邊閃過。
高天本來還在手帳上記著筆記,但這一刻,他的視線卻徹底停在了小玲臉上。
小玲察覺到他的眼神,抬頭問道:「你……想吃嗎?」
高天搖頭:「不是。我是在看它震動。」
小玲眨眨眼:「布丁?」
「它震得很平均。」高天的語氣認真得宛如在說明實驗結果。
小玲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說得好像在研究它似的。」
高天想了一下,眼神依舊沒有移開:「它本身就值得研究。」
小玲的耳朵微微發熱,低頭再舀了一口。雪糕沾了一點在她左邊嘴角,冰得她微微縮了一下。
高天看著她,停頓了半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邊嘴角:「……那裡。」
小玲急急忙忙拿紙巾去擦,結果擦錯了方向。
高天又指了指另一邊:「不是,這邊。」
小玲終於擦乾淨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看著碟子裡最後一口布丁,舀了起來:「我可以吃掉嗎?」
高天點頭:「當然,是你的。」
小玲細聲嘀咕了一句:「但你……看了它很久。」
高天停頓了一下,語氣無比平靜、直白,甚至沒有半點修飾:
「我是在看你怎麼吃。」
小玲手上的湯匙差點直接跌落到碟子上,耳朵瞬間紅得非常明顯。
她連忙低下頭,慌亂地吃下那口布丁:「……哦。」
就在小玲耳根發燙、低下頭慌亂地吃著布丁時,隔壁桌又傳來了狗狗們的爭吵聲。
只見粟米湊到了一隻身形較大、啡色沉穩的狗狗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對方桌上的甜品:
「Coffee 大哥,你不吃那塊布丁嗎?需要我幫忙吃嗎?」
旁邊的蕃茄立馬翻了個白眼,一把拉住粟米:「你連 Coffee 大哥的甜品都不放過,小心肥死你啊!」
被叫作 Coffee 的大狗優雅地伸了個懶懶腰,抬頭看了看餐廳角落的音響,低聲道:
「差不多到 Mochi 的節目時間了……」
話音剛落,餐廳的音響裡突然傳出一聲無比清脆可愛的「汪!」聲台標音,隨之而來的是廣播主持人甜美溫暖的聲音:
「大家好!歡迎收聽《麻糬狗電台》,我是主持人 Mochi。真想不到香港這夜,竟使我心軟……就像咖啡的苦與布丁的甜,香港人每天為了生活辛苦奔波,但生活裡的每一次真心相遇、每一口甜品,都是值得珍惜的『苦盡甘來』!接下來,為大家送上當年的一首金曲《苦瓜》,希望大家今晚都能『苦盡甘來』哦~」
柔和而充滿力量的旋律隨即在餐廳裡輕柔地流淌開來:
「共你苦幹過,珍惜那份甜……」
小玲聽著廣播裡的這段話,手中的湯匙輕輕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向對面的高天。昏黃的燭光映在他帶著鬍茬的臉龐上,少了一分平日中環金融人的冷硬,多了一份被生活沉澱過的溫柔。
高天也看著小玲,聽著電台裡的音樂,嘴角微微上揚,語氣無比真誠:
「中環的時間總是行得太快,所有人都趕著要結果。但今晚……我覺得放慢腳步,慢慢研究一口布丁,其實很好。」
小玲看著高天的眼睛,心裡那一絲因為現實壓力與拘謹而產生的不安,在此刻徹底煙消雲散。她微微一笑,眼神清亮而堅定:
「是啊,生活有時是很苦,但只要願意停下來,總會等到屬於自己的那份甜。」
在《苦瓜》溫暖的歌聲與周圍貓狗們安靜的陪伴下,兩人在這座匆忙的城市角落裡,悄悄接住了屬於彼此的微甜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