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高天已回中環上班,屋裡靜悄悄的。
門鈴「叮噹」一聲清脆響起。
客廳裡,發仔立刻從地毯上爬起來,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玄關,把毛茸茸的大腦袋湊近門縫:「誰呀?」
門外傳來一道低沉溫和的嗓音:「你好,送貨的。」
發仔豎起耳朵,隔著門板認真回話:「家裡沒大人在,爸爸交代過不能隨便開門給陌生人。」
「我們是來送狗糧的。」門外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發仔立刻警覺地吸了吸鼻子:「又是那些味精糧嗎?我才不要,上次吃完口好乾!」
「我們是《麻糬狗寵物屋》,你爸爸這是第一次在我們店裡訂購。這袋是天然有機糧,絕不添加味精。」
隔著門板聞到那股淡淡的天然穀物與肉乾香氣,發仔的尾巴忍不住在木地板上「沙沙」掃了起來:「太好了!爸爸終於肯幫我換好東西了!還好上次我把網站頁面留給他看!」
門外的 Coffee 輕笑一聲:「原來是你推薦的?那真要謝謝你幫忙介紹。你說得沒錯,長期吃品質不好的糧食,對身體負擔很大。」
發仔把前爪搭在門邊,語氣依舊正經:「我知道你是好狗,不過規矩就是規矩,我還是不能開門給你。」
「沒關係,你非常有安全意識,做得很棒。」Coffee 溫聲應道,「你爸爸已經線上付過款了,我把這袋狗糧放在門外地墊上,可以嗎?」
「可以,謝謝你!路上小心!」
同日下午,慢慢咖啡店剛歇了午市那陣最忙碌的熱鬧。
吧檯上摞著一疊用過的瓷杯,咖啡機吐出最後一縷蒸汽,「嘶嘶」聲漸漸平息下來。
阿 May 和小玲在吧檯後方收拾場地。濕抹布擦過木質漆面,抹去了一整個中午的忙亂,空氣裡仍浮著一層淡淡的咖啡烘焙焦香與微酸氣息。
門口那隻黃銅風鈴「叮噹」清脆響了一聲。
高天推門進來。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扯歪了半寸,走到靠窗那個老位置坐下,往椅背裡一靠,抬手按住太陽穴,眼底泛著沒睡透的青灰。
阿 May 湊到小玲身旁,朝窗邊努了努嘴,壓低聲音打趣:「那棵西蘭花好像不太精神呢,你要不要過去照料一下?」
小玲臉頰一熱,順手輕拍了她一下:「胡說什麼!」
「去吧去吧,這裡交給我!」阿 May 抿嘴笑著,抽走她手裡的抹布,轉身去擦旁邊的空桌。
小玲走到水槽邊洗了洗手,轉身磨豆、燒水,手沖了一杯淺焙咖啡。
她端著木托盤走過去,將咖啡杯輕輕放在高天面前的木桌上。
「高先生,」小玲把聲音放輕了些,「看你挺累的,喝杯咖啡吧。」
高天放下按在額角的手,抬眼看她。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仰頭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謝謝。」他嗓音有些啞,「剛好需要這個。」

小玲看著高天將咖啡喝了大半,順口問道:「高先生還記得那天晚飯,我隨口說的那些咖啡知識嗎?」
高天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伸手摸向西裝內袋,自嘲地低笑一聲:「許久沒被老師抽考過了,我翻翻筆記?」
小玲抿嘴一笑:「咖啡豆被烘焙、研磨、高壓淬取,看似經歷了一場折騰,可最後留下來的,全都是精華。人也是一樣吧?」
高天摸著手帳的手停在半空。暖黃吊燈正懸在她頭頂,把她的眼睛照得清亮。剛才在會議室裡積攢下的緊繃,被這句平淡的話一沖,散去了大半。
他沉吟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氣:「受教了。被你這麼一說,剛才那場硬仗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那高先生有沒有興趣實踐一下,自己親手沖一杯?」小玲偏了偏頭,「心動不如行動。」
高天看著她,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吧檯內側。吧檯空間本就狹窄,高天高大的身形一走進來,原本寬鬆的動線頓時緊湊起來。
小玲解下自己身上那條深藍色丹寧圍裙,遞了過去:「先穿上這個,免得沾了咖啡粉,弄髒你的西裝。」
少了圍裙的遮擋,她身上只剩那件貼身的粉紅色無袖背心,細肩帶勒進白皙的肩頭,領口低處露出一截鎖骨的凹陷與溫潤的皮膚光澤。高天接過圍裙,手指還殘留著布料剛從她身上脫下來時的微熱體溫,對著這條帶子交錯的布料一時沒找到頭緒。
小玲上前半步接過項圈繞過他的脖子。兩人站在狹窄的吧檯裡,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你低一下頭。」小玲仰頭看他,語氣自然。
高天微屈膝蓋低了低頭。小玲套好項圈,繞到他身後繫帶子。
這條圍裙照著她的身形剪裁,高天肩寬腰挺,兩條腰帶繞到背後竟短了一截。小玲在身後拉了兩下沒夠著,只能往前貼近半步,雙臂從兩側半環過他的腰身。她隔著一層薄薄的白襯衫,指背貼上他後腰溫熱緊實的肌肉線條,上半身也幾乎擦過他的西裝背心,空氣裡混著烘焙咖啡豆的焦香,以及她頸後微微出汗的淡甜體香。
高天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垂眼時目光正好落在她低頭忙碌的側影上。貼身粉紅背心的低領口近在咫尺,暖黃燈光下,她白皙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側腰線條在無袖剪裁下露出一抹真實的肌膚弧度。
高天的目光在那截鎖骨與低領口上停了兩秒,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胸腔裡的呼吸沉了半分,隨即才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看向吧檯角落那台咖啡機的壓力錶。
狹窄的吧檯裡只剩下咖啡機深處低沉的蒸汽聲。
小玲低著頭,連繫了兩次才把帶子扣穩,退開半步:「好了。」
高天轉過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這條緊緊兜著的深藍色丹寧圍裙,抬眼看她時眼神依舊平靜:「會不會很滑稽?」
小玲打量著他這副模樣,爽朗地笑出聲來:「不會,挺適合你的。」
高天沒再接話,可耳廓邊緣卻在暖黃燈光下透出一層極淡的暗紅。
坐在收銀台那邊整理單據的阿 May 抬起頭,悠悠補了一句:「你們兩個人繫個圍裙繫了快兩分鐘,不知情的,還以為月老在現場幫你們綁紅線呢。」
小玲順手抄起吧檯上的玻璃豆罐,回敬了一句:「少胡說。」

小玲有些慌亂地拿過豆匙與手沖壺,手心微熱。她沒敢抬頭看高天,只把鵝頸壺遞過去:「你來注水吧,我幫你看著電子秤。」
高天接過水壺。他身上還套著那條緊繃的深藍色丹寧圍裙,手臂因為懸空注水而微微緊繃。
吧檯角落那台復古收音機正低低播著《麻糬狗電台》的節目。清脆可愛的「汪!」聲台標音過後,主持人溫和的嗓音在安靜的店裡響起:
「大家好!歡迎收聽《麻糬狗電台》,我是 Mochi。剛才收到聽眾來信分享,說咖啡豆經歷了烘焙、研磨跟高壓淬取,看似一場折騰,最後留下的卻全都是精華。這句話真讓人動容。我們每天在城市裡轉個不停,經歷無數壓力與考驗,只要不輕言放棄,這些磨練終會化作骨子裡最醇厚的香氣。接下來,為大家送上這首陪伴無數香港人走過風浪的經典金曲,願每一個疲倦的靈魂,都能在逆流裡找到自己的節奏。」
台呼樂聲落定,熟悉的旋律緩緩響起,唱著走過崎嶇後的淡定與釋然:「幾多艱苦等如毫無意義……」
高天聽著廣播裡的歌聲,懸在濾杯上方的手漸漸停了下來。
細穩的水流斷成幾滴水珠落進粉層。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小玲,暖黃燈光映著她微紅的耳尖,他低聲問道:「我是不是也該讓自己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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