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薩克斯風的低音在冰冷的玻璃幕牆間盪開最後一圈漣漪，收音機徹底安靜下來。
遮打大廈二十五樓的空氣經過昂貴機器的精密過濾，乾燥、微涼，完全沒有生活該有的氣味。大螢幕上，《麻糬狗電台》定格在戴著耳機的白色小狗臉龐，右下角靜止的防範投資詐騙字幕，有種脫離現實的荒謬感。
小玲低著頭，十指緊扣著膝上的帆布袋。掌心滲出的薄汗，將粗糙棉線濡濕得微微發黏。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只有幾千元積蓄」，宛如一張被遺忘在口袋太久、皺巴巴的舊車票，毫無防備地被拋在中環高空這張足以映出人影的深色長桌上。
沉默像一根被拉至極限的細鋼絲，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緊繃著。
高天伸手拿過桌上那只折疊整齊的牛皮紙袋，輕輕推至她面前： 「給妳的。」
小玲看著那個平實的紙袋，指尖稍稍鬆開布袋，抬起頭看他：
「是什麼來的？」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高天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結微微滾動。
小玲撕開紙袋封口的貼紙，從裡面抽出一枚質地乾燥而堅硬的圓形紙片。
小玲從紙袋裡抽出一枚扁平而乾燥的小圓片。質地輕得幾乎感受不到重量，表面印著一行俐落的小字：「Hello! I am Mochidog」。
「這是……？」她有些茫然地抬眼。
高天的手指在薄型鍵盤上輕巧敲擊了幾下。伴隨極輕微的機械音，正前方巨大的顯示螢幕跳轉到了 Mochidog 的線上商店。
螢幕中清晰呈現著這件微小物品的全貌：Mochidog 麻糬狗 天然壓縮木漿海綿（附掛繩）。
「這是上次訂狗糧時送的贈品。」高天說。
小玲的視線落在商品說明上。標題字體寫著「告別水碗滑潺潺！」，下方羅列著材質解析與清潔機制。
高天說：「送這個給你，是因為最近我經常去你的咖啡店，發現了一件事。」」
小玲有些緊張：「是……是我們那些杯洗得不乾淨，你想我們改用這個木漿海綿？」
高天笑一笑：「不是。我是發現你們咖啡店可能收入出現問題了，對嗎？」
小玲怔怔地望著他：「你也發現了？的確，不知是什麼原因，自從今年四月份開始，生意就少了很多。但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高天說：「我是由你們的翻枱率看出來的。」
「翻枱率？」
「翻枱率。換句話說，就是那幾張木椅子被不同人坐熱的次數。」高天往後靠了靠，再喝了一口水，「市區正常的店，一張桌子一小時至少要換兩輪人。但妳那裡太安靜了，安靜到客人喝完最後一口冰咖啡，還能坐著看半小時窗外的街景。連一輪都轉不動。」
他稍作停頓，目光掠過會議室的落地玻璃，投向對面文華東方酒店那棟沉靜如灰石巨碑的老派外牆： 「再加上今年市道差得緊。附近那幾棟樓，不少外資要麼縮編、要麼直接退租走人。原本下午會跑來妳那裡外帶杯咖啡喘口氣的熟客，自然一個接一個蒸發了。」
小玲皺了皺眉：「原來是這樣……但我看新聞，政府不是每個季度都說經濟很好，一直在上升嗎？」
高天極淡地笑了一下：
「他們說的是出口數據。很多貨物由內地經本地轉口，那些只不過是報表上的離岸現金流，像高空掠過的季候風，不可能落進底層社會的實體消費裡。街角一碗麵、一杯咖啡有沒有人買單，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體溫。」
小玲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捏著的那塊乾硬小狗木漿紙卡。
沉默在微涼的空氣裡蔓延了好一會兒。隨後，她認真地抬起頭問：
「那麼……如果我們把店裡的清潔海綿，全都換成這種木漿海綿……生意就會好起來嗎？」
高天說：「我拿這個給你，是想你們可以參考這間寵物用品店。自從上次在你們店裡看過這個 Mochi 咖啡杯，我就開始留意他們。」
小玲一怔：「參考他們？你是叫我轉行賣狗糧？」
「我是想你留意，他們和你們咖啡店一樣，同樣面對目前的經濟環境，但他們改變了戰略方向，開始建立自己的品牌。」
「大家都在同一個冬天裡熬著。但有些人不會坐在那裡等雪停，他們會先去替自己找把傘。說到底，就是一個能讓人記住自己的品牌。」
「建立自己的品牌？」小玲細聲地說。
「對。」高天看著她，語氣格外認真，「小玲，我見過你沖咖啡。我看得出你的手藝是一流的。但在這座城市做生意，不能只單靠手藝。光憑技術，在隨時可能調整的租金面前，防禦力太弱了。你們還需要有屬於自己的品牌。」
小玲搖了搖頭：「要像那些上市大型連鎖店那樣嗎？不可能的，我們做不來。」
「你們的目標不用定得那麼高。」高天指了指螢幕上的網頁，「就像這間由幾隻小狗經營的寵物店，他們也只是想在現時的環境下生存，才會走出這種大膽創新的路。」
「品牌……創新……」小玲喃喃唸著這兩個詞，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很輕：
「但是高天……為什麼你要幫我？」
高天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幾乎沒有猶豫，很自然地說了一句：
「因為你值得。」
小玲一聽，耳廓與臉頰，像是在平靜的冷水裡滴入了一滴高純度的紅墨水，無聲而迅猛地泛開一層滾燙的薄紅。她猛地垂下眼，心跳沉重得彷彿撞在了肋骨上。
——原來……我在他心中是值得留意的……
高天望著眼前低著頭、臉色通紅不發一言的小玲，心頭猛地一跳，暗自叫苦：
——糟糕，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不過，她臉紅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會議室裡的空氣安靜得彷彿凝結了一般。窗外，夕陽將維多利亞港的水面染成一片冷金，而這間原本毫無生氣的玻璃房間裡，卻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心跳聲。
大螢幕上的《麻糬狗電台》畫面輕輕跳動了一下，自動播放起下一首預排的金曲。
陳百強乾淨清脆的歌聲伴著鋼琴前奏，在大理石牆面間靜靜漫開：
「有了你頓覺輕鬆寫意」「太快樂 就跌一跤都有趣」
隨後是 Mochi 帶著微笑的收尾廣播：
「在這個急躁又講求回報的城市裡，能遇到一個懂你價值的人，比做成一宗大生意更難得。我是 Mochi，希望今晚的你，身邊也有那份讓你安心的陪伴。我們明天見。」
高
天看著低頭擺弄海綿繩子的小玲，輕咳了一聲，站起身拿起風衣：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去吃點東西。」
小玲將那塊海綿小心收進帆布袋最內層，站起來輕輕點頭：「好。」
延伸閱讀
下一章
待續
想了解什麼是「天然壓縮木漿海綿」 ?
